十一
這兩年,王金栓中斷了和王家灣的任何聯係。和春燕離婚後,王金栓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兩鬢生出了顯眼的花白。有一段時間,他潛心研究了獨身的可能性,從報紙、雜誌上剪輯了厚厚一本資料。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鬥蛐蛐和鬥雞又死灰複燃,逐步形成了一種時尚。觀看幾次鬥雞和鬥蛐蛐的比賽後,王金栓中斷了對獨身可能性的研究,一個充滿**和行動性的王金栓,很快迷上了這種民間娛樂。
日子一久,王金栓的舊病就複發了,新的無聊和空虛重新攫住了他。他去看鬥雞的次數明顯多起來。一日,王金栓正看得入迷,一老者闖進賽場,拎把菜刀捉住小青年的蘆花雞一刀下去,蘆花雞就身首異處了。王金栓吃了一驚,頓時就明白了老翁的用心;害怕兒子玩物喪誌。鬥雞終究隻是一種娛樂,它填補不了什麽。把這一階段迷上鬥雞當成一種休養生息後,他才原諒了自己。
很多時候,他又開始思念故鄉。
二伯家發來了三封電報。二伯終於老死,王金栓知道非回不可。
踏上小路,透過稀稀疏疏的槐林,王金栓就看見靈芝一身素白,兩條白頭巾的飄帶飄揚在已覺涼意的秋風裏,正朝這邊張望。
停住相互看兩眼,都怔住了,歲月在兩人身上刻下的痕跡曆曆。
“埋了?”
“還沒,等你哩。明早下葬。”
“那還能看上一眼。”
“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王金栓沒有回答。
“春燕呢?”
“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我還為你們準備了被子哩。”靈芝接過王金栓的小旅行包,“你洗把臉,我去給你煮荷包蛋。”
王金栓脫了軍衣,遞給靈芝,“我不餓,晚飯在後院吃,夜裏,還要守靈。”
再沒問什麽長短,低頭走出院子。
“春燕去了她該去的地方。”靈芝自言自語著,忽然明白王金栓又是一個人生活了。“沒有再找?他連衣服都不會洗,飯呢……”這麽一想,她忽然感到被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擊穿了,眼淚撲簌簌流下。沉睡了幾年的隱秘的感情,一股股湧上來,仿佛把全身的血都擠在臉上了,她感到耳朵都在像吹氣球一樣漲大著,汗珠和淚珠一起滾落下來。這些年自己心甘情願堅守在王家灣,飽受寡居之苦,到底是為了什麽,似乎有了一個還不很明白的答案。幾年前,自己不由自主想要去阻止春燕走進這個男人的生活,又是為了什麽?春燕到底怎麽啦?剛才應該問問清楚的,要不然春燕的二姑怎麽從來沒提起這件事?對了,她不好意思寫信,肯定是她的過錯,要不男人不會這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