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春天,李自成都是在馬鞍上和戰爭中度過,從沒有像今年春天這麽安靜和閑暇。每天早晨,他天不明就起床,迅速地梳洗畢,在院裏打一套拳,活活筋骨,再舞一回劍,然後東邊的天上才現出來一抹淡青色的亮光,樹枝上的烏鴉和山鵲開始啼叫。他帶著幾個親兵走出村子,看中軍和老營的將士早操,一直到太陽升到東山頭上很高時,他才同將士們一起回村。早飯以後,如果沒有特別要事,他總是坐在書房裏,用白麻紙寫一張仿,然後看一個時辰的書。有時他整個上午不出去,在屋裏讀書和思考問題。
這天上午,他因為心中有事,沒有辦完功課就騎馬出村。頭一件使他不愉快的事情是,昨天夜裏,有四個人去一個叫做張家灣的三家村強奸民女,剛進屋裏,恰好巡邏隊從村邊經過,那四個人趕快退出,從一條小路逃走了。今早他得到報告後非常生氣,派人去告訴總哨劉宗敏,要他務必趕快把這四個人查出來,斬首示眾。為著不使犯法的人們畏罪逃跑,這件事對全營都不聲張,在大將中除告訴劉宗敏外,也隻有田見秀知道。他叫田見秀在早晨親自去撫慰那家受欺侮的老百姓,保證破案,依照軍法處理,決不寬恕,也囑咐老百姓暫不要對外人言講。
李自成總在思索:他已經宣布過幾條軍律,凡**婦女者定斬不赦,為什麽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昨晚上發生的這件事,是老八隊的將士們幹的呢,還是新入夥的人們幹的?近來有幾百個本地的老百姓和杆子入夥,紀律不好,偷雞宰羊的事情常常發生。幾次他都要按軍律嚴辦,可是田見秀總是說:“不要操之過急,對這些才上籠頭的野馬要有一點耐性才行。”難道這又是他們幹的麽?但他也想,老八隊的人們也會幹出這樣的事來。過去幾年,老八隊的紀律雖說比官軍和別的義軍好一些,但**、擄掠、殺人、放火的事情還是不少。近來他雖然下決心整頓軍紀,不許再有**擄掠的事,可是人們還不習慣嚴守軍紀,也不信他的軍律都能夠不打折扣。軍中的大敵是破壞軍紀的各種歪風邪氣,整頓軍紀就是同歪風邪氣作戰,你稍一鬆懈,敵人就有機可乘。要將形形色色的人們建成一支紀律森嚴、秋毫無犯的仁義之師,時刻要用心用力,好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愈想他愈覺得這一次非殺一儆百不可,即令是新入夥的某一個杆子頭領犯了軍紀,他也決不姑息。如果殺了一個杆子頭領會引起一部分人嘩變,那就寧肯多殺幾個人也要把義軍的紀律樹立起來。不然,如何能救民水火?如何能叫做起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