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二月十八日晚上,月亮剛升上皇極殿的琉璃觚棱。
崇禎皇帝心煩意亂、六神無主,勉強耐下心看了一陣文書,忽然長噓一口悶氣,走出乾清宮,在丹墀上徘徊。春夜的寒意侵人肌膚,使他的發漲的太陽穴有一點清爽之感,隨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又徐徐地將胸中的悶氣呼出。他暗數了從玄武門上傳過來的雲板響聲,又聽見從東一長街傳來的打更聲,更覺焦急,心中問道:“陳新甲還未進宮?已經二更了!”恰在這時,一個太監輕輕地走到他的身邊,躬身說道:
“啟奏皇爺,陳新甲在文華殿恭候召見。”
“啊……輦來!”
上午,陳新甲已被崇禎帝在乾清宮召見一次,向他詢問應付中原和關外的作戰方略。陳新甲雖然精明強幹,無奈明朝十多年來一直陷於對內對外兩麵作戰的困境,兵力不足,糧餉枯竭,將不用命,士無鬥誌,紀律敗壞,要挽救這種危局實無良策,所以上午召見時密議很久,毫無結果。崇禎本來就性情急躁,越是苦無救急良策就越是焦急得坐立不安,容易在宮中爆發脾氣,嚇得乾清宮中的太監們和宮女們一個個提心吊膽,連大氣兒也不敢出。晚膳剛過,他得到在山海關監軍的高起潛來的密奏,說洪承疇在鬆山被圍半年,已經絕糧,危在旦夕,並說風傳清兵一旦攻破鬆山,即將再一次大舉入關,圍困京城。雖然鬆山的失陷已在崇禎的意料之內,但是他沒有料到已經危在旦夕,更沒有料到清兵會很快再次南來,所以高起潛的密奏給他的震動很大,幾乎對國事有絕望之感。高起潛在密奏中提到這樣一句:“聞東虜仍有議和誠意。倘此事能成,或可救目前一時之急。國事如此,惟乞皇爺聖衷獨斷。”崇禎雖然不喜歡對滿洲用“議和”一詞,隻許說“議撫”或“款議”,但是他的心中不能不承認實是議和,所以在今晚一籌莫展的時候並沒有因為高起潛的用詞不當生氣。關於同滿洲秘密議和的事,他本來也認為是目前救急一策,正在密諭陳新甲暗中火速進行,愈快愈好,現在接到高起潛的密奏,不覺在心中說道:“起潛畢竟是朕的家奴,與許多外廷臣工不同。他明白朕的苦衷,肯替朕目前的困難著想!”他為遼東事十分焦急,不能等待明天,於是命太監傳諭陳新甲趕快入宮,在文華殿等候召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