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複和張廣泗都是趾高氣揚、騎著駱駝進小金川的。雖說沒有和莎羅奔交火,但北路軍已占了大金川,南路軍又“攻取”了小金川,中路軍扼著莎羅奔西逃道路,將軍阿桂又深入腹地尋殲敵軍主力,可以說這個莎羅奔已成了池中之魚,自己站在池邊舉著叉,瞧準了一叉下去,活蹦亂跳的魚就會到自己手中。因此進城頭一件事便是向乾隆紅旗報捷。慶複是文淵閣大學士,在這上頭沒說的,洋洋灑灑寫了萬言奏折,到喇嘛寺張廣泗的中軍大營來商議——小金川已被燒成白地,完整的房屋隻有城東這座隻有五六間房的喇嘛寺廟了,自然是這位功高威重的大將軍來住了——張廣泗因為怕熱,兩個戈什哈在身後打扇,雙腳泡在涼水盆裏,見他進來也不起身,但卻十分客氣,說道:“我們進小金川三天了,你住外邊帳篷頂得住不?這鬼地方,早晚是春秋,夜裏凍得人打顫,中午比南京還熱——坐,坐麽!”說著便看那份奏折。他原就不買慶複的賬。慶複雖是欽差,現在又頂著個“戴罪立功”的名兒,更不能和他硬計較座次,心裏罵“老兵痞無禮”,麵兒上卻堆滿臉笑容,毫無拘束地坐了,目光盯著張廣泗不語。
“殺敵軍三千,說得過分了。”張廣泗笑著指指奏稿。“大小金川兩城居民不過七千,加上各地零星藏人,整個金川不過一萬二千人左右,就算莎羅奔兩丁抽一,藏兵不過七千,這裏殺三千,大金川紀山就沒功勞了,主子心裏精明得很,你說多了他不信,照舊被罵個狗血淋頭!四百五,或者五百,最多這個數——明白吧,老兄?”慶複尷尬地一笑,說道:“我已控製了金川形勢,那隻是早晚的事嘛。”張廣泗搖搖頭不言聲,接著往下看奏折,許久才看完了,輕輕將折稿放下,站起身來踱著步子隻是沉思。慶複問道:“張帥,有什麽不妥的麽?”張廣泗道:“文筆自然是上好的。但你想想,主子為什麽生你我的氣?他要的是‘生擒’莎羅奔,奏折裏這句話說‘必犁庭掃穴,奏凱還朝’聽著感到空泛。但若說一定能生擒莎羅奔,現在我們又沒這個把握,將來向我們要人,也是件尷尬事……”他仍舊踱著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