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訥親便奉旨回了北京。乾隆撤掉了濟南行宮,在巡撫衙門裏拉了十幾匹馬,馱了些藥材、茶葉,算是做藥茶生意的,帶著紀昀出了濟南城,徑往魯南重鎮濟寧而來。
乾隆因金川的戰事餘怒未消,一路顯得鬱悶寡歡。他臉色不好,侍衛們都不敢湊趣兒。有事來稟,無事就悶頭當“夥計”趕著牲口走路,弄得乾隆更覺心裏不快。紀昀深知他的心事,也不敢正麵相勸,隻說:“主子其實秉**山愛水。這黃土驛道景致單調,也難怪主子乏味。既然不登泰山,明日到寧陽,咱們走運河,這個時候漕船不多,兩岸有山,不遠又到微山湖,湖光山色相輝映,比這旱天走土道兒強得多!”乾隆聽著破顏一笑,說道:“我也想到了,不過咱們扮的是茶葉藥材商人,這馬,這貨物怎麽辦?”
“主子,咱們是大茶商,不是小販兒。”紀昀見他顏色霽和,略覺寬心,笑道:“奴才家鄉販茶販馬的多的是。真正有錢主兒那是不跟貨走的。叫下頭侍衛們趕牲口,帶上兩個太監,加上大侍衛素倫,我們主子奴才五個上船走——這運河上夏天往北京送涼藥,送扇子、竹席、西瓜的船多的是,回來都是放空。我們花幾個小錢就能盡情享受,豈不妙哉?”侍衛們也覺得跟著乾隆寸步不離拘得難受。素倫在馬上說道:“這日頭毒,那年奴才陪主子到信陽,主子中暑又遭冰雹打,回去我們老爺子又賞了我五十皮鞭,這會子想著還心有餘悸。這一帶運河河麵窄、水也不深,主子坐船,奴才們在岸上柳陰裏走,也好涼快涼快!”
眾人說笑起來,氣氛便不那麽沉悶,乾隆長舒了一口氣,笑道:“別以為我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金川的事辦下來隻是早晚的事,昨晚訥親談的軍事方略,先取小金川,站住腳跟再取大金川,聽起來也倒有點道理,但訥親辭色間透著猶豫,好像信心不足,又好像有點外強中幹,難以叫人放心啊!朝廷在金川一再失利,還能再輸?輸得起仗,丟不起人呐!”紀昀笑道:“說到底,大小金川隻是個小局。莎羅奔的‘誌向’,也不過向主子討一碗安寧飯,當個老實的土司。不要侵邊犯罪,年年苞茅橘柚貢著,能為朝廷當差,這就是朝廷的宗旨。主子打金川,也有為朝廷作養少年將軍的聖意,不過拿他練練把式。箭沒有射到靶心上,固然遺憾,犯不著為這個氣傷了龍體。奴才那天聽阿桂講說委屈,心裏就想,要是他說的是實情,這個阿桂就是個好將軍!打出幾個能帶兵的武將,我看就值!”他睨了一眼放轡靜聽的乾隆,自失地一笑:“看奴才這人,本是勸主子寬懷的,又說上了政務。方才素倫說涼快,奴才倒想起個笑話兒。我們家五叔祖和六叔祖是親兄弟倆,一道讀書一道進學。誰知進了學分出高低來,五叔祖每次都考的優等,六叔祖總在三四等上轉悠,宗學裏有了不同,跟著家裏對婆娘們待遇也就不一樣。場裏地邊送飯送水,鍋前灶後苦重家務都由六奶承擔,刺繡針黹、掃地抹桌兒輕巧活給了五奶了。六奶心裏埋怨婆子偏心,可自家男人不如人,也隻好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