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是五月十三,關聖人的誕辰。天剛亮乾隆就起來,叫了紀昀要看廟會。素倫等侍衛早已知皇帝必有此行,連夜商議好了,都扮作看熱鬧的香客暗地跟隨。
此時天剛平明,曉風拂樹、晨炊嫋嫋,早夏涼爽的夜氣尚未散盡。乾隆和紀昀聯袂步行出城,已見街衢上人流漸密,小車推著胡辣湯鍋子,毛驢馱著瓜果菜蔬,吹糖人兒的,賣油煎餑餑的,趕著驢群上牲口市的……一個個都興衝衝地趕著去廟會占攤位兒。真正趕會的香客和看熱鬧的還不多。乾隆興致很高,一邊漫步走著,一邊仔細聽著這些小販們說笑對答,漸漸地和身邊同行的一個賣餛飩的女人搭上了話:
“老板娘,你一個婦道人家趕車走這遠的道兒,豈不太辛苦了?你家當家的呢?”
“嗨,老板呐!”那女人牛高馬大,嗓門兒也響,十分爽氣,“那死鬼的身板兒還不勝我呢!他起得早,割肉剁了一盤餡兒,剔骨頭時削了手指頭,尋郎中包裹去了,順便再買些作料——我們一家子的力氣活兒都是我的。您瞧,我沒纏過腳,出了名的馬大腳。嘿,得兒,篤!”她抽了那毛驢一鞭子。乾隆看她那雙天足,果真半朝鑾駕似的,踩在地上噔噔有聲,不禁微笑說道:“我是外地客商。馬大嫂,我們那裏廟會,什麽瓷器呐,綢緞啊,古玩、玉器的都上市。這裏關帝廟會怎麽盡是賣小吃的?”馬大嫂一笑,說道:“客人您就有所不知了,今年大客戶不多,廟會場邊兒擠滿了難民,誰有錢去買那些黃子?”
“噢!”乾隆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又跟著走了幾步,問道:“你這餛飩擔子,一天能有多少生意?養得住家麽?你家一人一年要多少開銷?”
馬大嫂擦一把汗,詫異地看乾隆一眼,笑道:“你不像個生意人,倒像個中了狀元的巡按大人下來私訪的。大買賣人誰管我們這賣餛飩小吃的呢?——一天弄好了能掙三百個乾隆哥子,五口人吃飯穿衣,一天能餘個五六十個乾隆哥子,一年下來,盈餘個二十來吊乾隆哥子,隻要沒有災病,對付著總能過——我們那殺千刀當家的還算計著在城邊買點地,覓個長工種菜。我說別做他娘的那種春夢了!——得兒!這死蹄子,熬不爛的老驢皮——你算算,城邊一畝菜地賣到七十多兩,折一百一十多串錢,買兩畝地得四年,還得打井,侍弄園子還得付把式長工的工錢。如今閨女十五了,轉眼就出門,還要接個媳婦,也要用乾隆哥子!還是守多大碗兒吃多大飯吧。五十多的人了,還能升發成石崇、鄧通?!我們那口子雖說老蔫兒,不知怎的私地攢了體己,他真的買了一畝,倒把我的興頭也勾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