餞行筵設在總督衙門簽押房北的正堂裏,李衛性情豪爽,好闊朗,一來南京就任總督便命人將原來一個好端端的五楹大堂拆掉。他卻有辦法,仍舊是五楹,隻是長寬各加一倍,整整比原來大了三倍,言官們又想告禦狀說他奢華,偏是他除了房子大些,“奢華”家具一概不設,也興索罷了。弘曆一行六人從後堂影屏中出來看時,滿堂的官員翎頂輝煌,都已安坐在位。有的大說大笑,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幾個同鄉湊在角落裏侃家常,人聲嗡嚶噪雜不堪,見他們出來,“刷”地立起身來,又“呼”地一片跪下,齊聲道:“請寶親王爺安!”
“這麽多熟人呐!阿隆、殷德乾、薑文義、阿桂、英德、雷嘯天、樊圃蕙、張化英……”弘曆一邊笑,向上首走著,辨識著下麵赴筵的官員。他一口氣點了四十多個人的名字,有的跟他視察過河工,檢視過兵營,有的為他匯報過案件,調閱過文書,有的隻是公事奉見一麵之交,大的也不過知府,小的隻是個縣丞,弘曆徐徐指名招呼無一錯漏,連李衛也不禁驚訝“這主兒真好記心!”弘曆一擺手,說道:“都起來,請坐了。今兒李衛請客為我餞行,一概不要拘禮,隻管痛樂了!”
眾人安席坐了,李衛陪坐在弘曆身邊,一手執杯,清臒蒼白的麵孔興奮得泛上紅暈,大聲嬉笑道:“諸位,你們有的和我共事日子不長,有的相處得很久了。”他瞟一眼範時捷,“像我們範大舅子,都幾十年交情了吧?我沒有設筵請過客。有人說是叫化子小氣,其實我是沒錢,當贓官咱做不來,憑俸祿呢又請不起客。如今皇恩浩**,吏治刷新火耗歸了公,發養廉銀,我李某人也就有了兩個村錢。所以這頭一杯咱們飲幹了,恭祝聖上萬福萬壽!”他“啯”地一仰而盡,將杯底一亮。眾人不敢怠慢,袍袖窸窣,杯聲咂嘖,頓時也就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