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書言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
——程顥
侯倫獨自走到汴河河灣僻靜處,坐在草坡上,看著夕陽下河水泛湧金波,心裏卻荒冷如冬。
幼年時,他性情並不像這樣,愛說,愛笑,愛跑跳。他父親卻說“男兒不外露”,不管有多少憂喜悲怒,都不能露給人看。一旦露出去,便會被人逮到軟處,那時就隻能任人擺布。於是,他慢慢不敢說,不敢笑,不敢輕易表露。性情也就越來越拘謹畏怯。別人來親近,他不能露出喜或不喜;別人來欺辱,也不能露出恨、怕或怒。
起初,他和妹妹侯琴還能做個伴,但父親又說“男兒要成事,先得遠女子”,不許他和妹妹親近玩耍。這樣,從孩提時他便沒有一個夥伴,哪怕去了童子學,也始終一個人來去。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讀書。然而,隻要一捧起書,他就會犯困走神,一旦被父親發覺,肩背上就會狠狠挨一竹尺。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又沒有人可以去商量,便在心裏想出一雙瘦骨嶙峋的黑手,隻要走神,就讓那雙手從黑暗中伸出來,狠狠扇自己耳光、掐自己脖子。這雙手陪了他十幾年,監看著他一路艱難考進太學,又費勁氣力才終於得中第五甲進士出身。
侯倫以為自己總算熬出了頭,卻沒想到這才進到真正的難場。朝廷冗官太多、闕員太少,他又是最低一甲進士,遲遲輪不到職任。大宋俸祿分成官階本俸和職任錢兩部分,他沒有職任,又隻是從八品的官階,每月隻能領四貫錢的本俸,而且時常被克扣,領不到足數。
八年前,他一生謹慎的父親不知怎麽竟記錯了賑災官賬,被免官罰銅,他家頓時陷入困窘,幸而祖上還留了點田產,才能勉強過活。他這四貫俸錢,雖不多,但至少能讓家裏寬活一些。他父親卻一文都不讓亂花,讓他省出這些錢,去結交一些當權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