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錡、馬擴準時到達鎮安坊,悄悄地走上闃無人影的醉杏樓,最後才發現師師獨自支頤坐在閣子的裏間。她在沉思著,她的表情是嚴肅的,這說明她在小詞中強調的那個“心頭的結想”是實有之事,是真情實感的流露,並非詩詞中的習慣用語、陳詞濫調。但是一看見他們來到,她的神情迅速轉換了,她變得興高采烈,容光煥發,似乎要把心事瞞過他兩個。
“二位聯袂來此,何其姍姍來遲?”她完全略去了客套,以一種好像每天見麵的熟朋友那種親切的語調責問道,“倒累得師師幾度上樓,凝佇延頸,望眼欲穿了。”
費長房[1]有縮地之術,師師也有縮時之術。她故意選擇了“聯袂”這個詞兒,一下子跳躍過一年三個月的時間,把他們拉回到去年春間在醉杏樓這場快敘的回憶中去。師師從來是重感情的人。她重視這兩個朋友,是因為她確信他們兩個對她也抱著同樣的感情和深切的理解,這兩樣似乎很容易得到,實際上在許多朋友之間,特別在師師所處的特殊境況中都是十分難得的東西。
師師高高興興地請他們兩位在閣子裏小坐。她雖然需要友情,卻沒有試圖要他們幫助她一起來解開心頭之結,這個結既然屬於她個人的秘密,好朋友也無能為力,何況她從來沒有在朋友麵前訴痛說苦的習慣。他們小談一會兒,師師就用一個含有歉意的淺笑把他們留在閣子裏,自己翩然走進後室去梳妝打扮了。
師師神情的轉換,沒有逃過兩個朋友的眼睛。這一轉換,如果出之以虛偽,那原是她們那一行職業的長技,可是劉錡、馬擴都不是用這種眼光來看待她。他們認為她的一切都出自衷心,因此當她進入內室時,他們聯係了去年的印象,不約而同地感覺到師師的變幻莫測。她有時是一片烏雲、一片彤雲,有時又好像一片被落日渲染、返照著的晚霞,帶著萬紫千紅、千變萬化的絢爛的顏色。她又好像是一支放在掌心中的磁針,為了尋找正確的方向,一直在遊移、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