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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東北部的冬天,難得有幾天晴朗,平時老是暗騰騰、陰沉沉的,看不見一絲陽光。它像一個脾氣乖戾、暴躁,對人世間的一切都持著否定態度的老人。人們稱這種天色為“釀雪天”。可是它已經醞釀了好幾天,雪仍然沒有落下來。
一天下午,剛過未牌時分,從平州[1]西城門內開出一支散散漫漫、稀稀落落的隊伍。它出城後,就進入城西郊山區,越過遼、金戰爭中出名的兔耳山。戰士們似乎帶著懷古的心情,在戰場上憑吊一番,兜了兩個圈子,然後轉出來,走上往南的灤州[2]大路,很可能是開往清州[3]。清州在邊境線上的那一端,已經屬於宋朝的地界,目前有一隊常勝軍防守著。從平州到清州是金滅遼後與宋互通使節往來的正道。
這支排列得稀稀朗朗的隊伍,人數卻不算很少。從未時直到傍晚時分,城裏還不斷有人開出去,看來已經做好夜行軍的準備。但它的紀律十分鬆弛,戰士們在不成行列的隊伍中可以任意行動,隨便說話,在行軍途中享有充分的自由。尤其使人驚訝的,一過黃昏時分,從山區裏走出來的前隊士兵,不待上級命令,就自動在原地休息起來,這裏、那裏到處出現一堆堆的篝火。他們夾七夾八地說話嚷鬧,有的問今晚在哪裏宿營,有的竟然要求開回城去休息。軍官們聽了,大聲吆喝幾句,提起馬鞭來,擺出要撾人的姿勢,隨後又讓他們落入更大的喧嚷中。軍官們吆喝的是女真話,戰士們說的是契丹話、渤海話,也有一部分被簽征來的漢兒操著遼河地區以及本地的鄉音。從混雜的語言和不統一的服裝來看,這確是一支臨時拚湊起來的雜牌軍。
在這個敏感的邊境地區行軍,而且看起來還有越界闖入宋軍防地之勢的這支雜牌軍不像是要執行什麽秘密任務的突擊部隊,因為它不具備一支突擊部隊必須具備的保密和迅速兩個條件。它更不像一支堂堂之旗、正正之鼓,準備把自己的軍事目的昭告於天下的大張撻伐之師,因為它既沒有那麽大的行軍規模,也沒有那樣整肅和緊張的氣氛。凡是看到過金軍正式出師的人們就會感到那種整肅和緊張的氣氛。它們正是十年遼金戰爭中,金軍戰必勝、攻必克的重要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