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肯定真正的贏家到底是誰。本來,平原侯在這次立嗣之事中已然處於下風,然而正是在這岌岌可危的最後關頭,老天卻送來了一線轉機。這真是運氣太好了。丁儀一邊在府中密室裏靜靜地等待著楊修和司馬孚的到來,一邊沉沉地思索著。是的,目前青芙已落入了我們手中,那麽藏在這場立嗣之爭背後的許多罪惡的秘密都會大白於天下。古語雲:“善忌陽,惡忌陰。”行善最怕的是過分的張揚,行惡最怕的是過分的陰深。再陰深沉潛的惡行,一旦公之於世,便會如雪融冰消。
但是,從青芙這條線索順藤摸瓜一直追查下去,又會查出什麽樣的事情與人物來呢?她可是王夫人的貼身侍婢呀,萬一失手,後果不堪設想。丁儀一念及此,心頭一陣發寒。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與反對、遏阻平原侯立嗣的那股神秘力量進行正麵交鋒時的孤立與無助。然而,自幼以來便在與別人的歧視、外界的阻力、身體的殘疾等災厄的搏擊中成長起來的丁儀早就深深懂得了,一個人,越是在孤立無助的時候,就越要頑強、執著,越要謹慎、小心,方能獲得最後的徹底的成功。想到這裏,丁儀近來因天天熬夜苦思而弄得血絲密布、酸脹澀痛的右眼深處閃過了一道鋒利的亮光,不論這個婢女身後會牽涉到什麽人,他都要一查到底,抓出那隻“幕後黑手”來。
“大哥,楊主簿和司馬公子來了。”丁廙推開室門,身後跟著楊修與司馬孚魚貫而入。丁儀沒有起身迎接,隻是禮節性地在坐椅上欠了欠身,招手讓他倆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邊。同時,他臉上那深深的倦意一掃而光,現出輕鬆自如的神情來。
丁儀先是看了看楊修的表情。楊修近來因父親楊彪被逐一事十分傷感,所以臉色頗為難看。說實話,正是父親的猝然被逐,讓他深深感到了宦海沉浮變幻無常。父親一輩子堅守正道,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忠於漢室,忠於皇上,高風亮節,人皆敬仰。然而到了晚年,他竟被自己一心所效忠的漢室和皇帝為了自保而無情地拋棄!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官場險惡,由此可見一斑。屈原說得對:“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他不禁在心頭浮起了一種急流勇退的想法。隻不過,一想到平原侯的立嗣之事尚未完結,他又不忍就此放手。平原侯待他以國士之禮,他亦隻能盡心盡力幫助平原侯做到“善始善終”。他下定了決心,隻要把平原侯一推上世子之位,他就馬上辭官引退,從此永遠不再涉足政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