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月兒,又圓又大,玉盤一般高懸半空。渭河邊的沙灘上,鋪滿了一層亮亮的、淺淺的銀輝,白緞一般延伸到黑夜的盡頭。一切,宛若回到了建安十三年荊州長寧河畔那個秋天的夜晚。一切,皆如夢境浮現一般清晰。
河水麵上躍動著燦爛的白光,漸漸模糊了司馬懿的眼睛。諸葛亮那偉岸峻拔的背影在月華的襯托之下顯得愈加浮凸。他,此刻正背對著司馬懿在緩緩撫琴。
琴聲純純淡淡,仿佛是用無形的筆墨書寫的另一種動人華章。司馬懿一瞬間仿佛回到了自己在靈龍穀求學的青年時代,那一切宏大的、細微的、昂揚的、婉轉的聲音,猶如暗夜剛剛誕生,帶著初生的清醒和天真撲麵而來,縈縈繞繞,幽香脈脈。月光傾灑下的魚躍,悠悠遠山的鍾鳴,平平闊闊的河流,柔風拂過漫山青翠,草叢裏一隻野鴨破殼而出,岩壁下的靈狐正仰天而嘯……諸葛亮撫琴的手指靈動而又輕盈,如同兩隻展翅飛動的翩翩白鶴,那琴身是一片芳香四溢的花海,七根琴弦便是那一波波不斷湧來的花香。樂聲和花香雖然無形無色,卻都是可以滲入心靈深處的一道扉門,在那裏回回旋旋。司馬懿放鬆地、靜靜地諦聽,那道扉門徐徐開啟,如水的陽光汩汩流進,而那個魂牽夢繞的“她”的笑靨正漸漸飄近……他臉頰邊一串冰涼悄悄掠下,那是他瑩亮的清淚。
“錚”的一響,琴音戛然而止。司馬懿心頭一漾,立刻降回到真真切切的現實中。他禁不住失聲歎道:“好琴藝!真乃天籟佳音也!隻怕當年周瑜周公瑾的七弦之技也邈乎難及吧?”
諸葛亮在竹席上靜坐了片刻,方才緩緩轉過身來凝望著他,仿佛注視著一個相知多年的老友一般親切而自然。雖然他倆在關中也曾交過兩次手了,但平日裏都是他倆手下兵來兵往、將來將往,他倆臨陣見麵的機會卻少得可憐——就算是見麵,彼此也隻是隔著沙場遙遙相望而已,決沒有今天走得這般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