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並不是貪杯嗜酒之徒,但他每在遇到重大關頭需要自己剖析決斷之時,卻喜歡將自己關起門來靜靜地醺上那麽一壺。隻不過他所喝的酒,也真的就是“薄酒”,酒味很淡很淡,並無多少烈性。而他就喜歡讓自己在那微微的醉意中把自己的思維完全放開,使它們如同草原上奔跑的羚羊一般活躍而靈動,於是有很多精巧的靈感便能噴湧而出。
沒辦法,在西北苦寒之地涼州武威郡那裏出生的人士,自幼都或多或少是能喝一點兒酒的。這是常年生活在風雪黃沙中的他們驅寒暖身的切實需要。賈詡作為武威郡土生土長的人士,自然免不了會受到這一風俗的影響。但他喝酒是有一個底線的,隻是為了更清晰地思考問題才稍稍喝酒,而絕不像其他涼州人士一樣為了尋歡作樂而喝酒。這個“底線”也一直延伸到了賈詡居處進退中的方方麵麵,隻做一切對自己有益的事情,絕不沾染任何對自己有害的事情。
曹丞相已經頒下了禁酒令,但是這禁酒令的範圍隻針對庶民百姓,尚還未將名士大夫、文武官員納入其中。說起來,這還真得感謝那個被曹丞相腰斬棄市的孔融。當他聽說曹丞相甚至要禁止名士大夫、文武百官飲酒之時,便引經據典地寫了一篇文章予以批駁:“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堯帝不飲千鍾而無以成其聖。且桀紂以色亡國,今令為何不禁婚姻也?”雖然賈詡對孔融常常公然譏刺自己為“五姓家奴”而感到十分憤怒,但他也覺得孔融這篇短文講得沒錯。禁酒固然意義重大,卻亦應當因時、因地、因人而治,不可偏執而行。果然,曹丞相在看到孔融的這篇文章後,就暫停了在官僚名士階層推行禁酒令。
今天賈詡一個人坐在淨室8裏慢慢斟酒自飲,正是想靜靜地對當前許都城中風雲多變的時局進行一場全麵、深入、係統、細致的條分縷析,然後統而籌之,為自己的未來做一個全盤規劃。這是再也回避不了的一個緊要關頭,曹丞相終於還是自控不住,揮刀斬殺了孔融,讓先前一直半隱半現的漢曹爭鼎之局麵猝然公開化了。其實,賈詡應該算是最先察覺到這種跡象的名士高人之一,所以此刻他也並不感到突然。他早已自官渡之勝後,便發覺曹操隨著自身權勢的逐漸膨脹,已和漢室朝廷的關係發生了微妙變化。於是他亦已相機行事,暗暗不露聲色地在曹操以曹代漢之業的進程中順水推舟地遞送過不少有斤有兩的點子,而曹操也早已暗暗視他為心腹謀士,時有密函來訪。隻不過,為了避免漢室諸臣懷疑生變與授人以柄,他和曹操在對外場合中,一直都頗為默契地表現出了一種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的關係。如今曹操誅殺孔融,撕裂了他“尊漢忠君”的遮羞布,與自己的聯絡也愈來愈密切——是不是我賈詡也到了要硬著頭皮,從幕後走到前台和曹操站在一起的時候?這樣做,有沒有什麽後患?這樣做,合不合乎時宜?這樣做,到底會給自己帶來多少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