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中日兩國的士兵相向而坐。
是的,他們是五十多年前在陣中舍命搏殺的老兵,是從對方的仁慈或戰場上的陰差陽錯中撿回一條性命的幸存者。槍口曾經無數次瞄準過對方,射出去的子彈帶著仇恨編織著一張張死亡之網,拚死也想把對手送到另一個世界。他們都是命很硬的人,都是連閻王也敬而遠之的人。他們一方為自己國家民族的生死存亡衝鋒陷陣,一方為狂妄的“大東亞聖戰”而戰。他們今天能夠在這樣一家四星級的賓館相聚,隻是因為曆史猶存,時間銷蝕了人間部分的誤解、隔閡、征殺乃至仇恨——這些造成人類相互仇殺的東西隻要能化解一點點,不同國別和民族的人就有可能走到一起,坐在一張桌子前喝茶聊天。更何況一個老兵,即便不是放下屠刀的佛,也如同被歲月消弭了殺氣的鄰家老叟般心平氣和了。但當他們時隔近半個世紀皓首相向時,心中的恨,依然是意難平。
陽光從日方四個老兵的背麵照射進來,將他們的麵龐襯在陰影中。他們個個西裝革履,腰板盡量挺直,頭上的白發逆著光線散發著灰白色的光芒。有一抹陽光剛好映射在一個叫秋吉夫三的日本老兵的鍍金眼鏡腿上,碰撞出珍珠般閃耀的光芒,讓坐在他們對麵的老對手們深感不自在。
而那場戰爭的勝利者們看上去卻有一些拘謹、土氣,甚至驚慌。他們第一次走進這富麗堂皇的大酒店,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實際上他們都是剛剛從自己簡陋的院舍、從田間地頭,放下手中幹的活計,放下裝豬草的背籮,放下肩頭上的擔子,放下背上的孫子,放下多年來如影隨形的歧視、改造、貧困,還有國民黨“侉侉兵”“草鞋兵”“爛屎兵”、曆史反革命的沉重負擔,穿著下地勞動的膠鞋、皺巴巴的土布衣裳,衣扣不齊地被政府有關部門緊急招來了。他們從來沒有到過如此高檔的地方,從來沒有被作為主賓,登堂入室地坐在象征著地位、權勢、富貴的座位上,和一群“日本友人”麵對麵。他們本來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是戰勝過對方的贏家,但他們就像來到富貴人家的窮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