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再美好也經不住遺忘,再悲傷也敵不過時間”,但對老同學、老戰友廖誌弘,趙廣陵卻從不敢忘。他如果有秋吉夫三那樣的生活環境,廖誌弘的英魂,早就魂歸故裏了。
1961年,趙廣陵結束了第一次囚徒生活,第二年便向農場方麵請假回家探親。但那是一次失敗的還鄉之旅,他隻走到怒江邊就被擋回去了。因為過了怒江就算是邊境地區,是政治形勢敏感區。那些年時常有人偷越國境,他這種刑滿釋放人員,縱然老家在龍陵,還是不允許進入這個區域。那天他站在鬆山對麵一座叫老魯田的大山上,隻能遠遠眺望鬆山,想象鬆山後麵的故鄉。老魯田當年是遠征軍的榴彈炮陣地,用的是美軍援助的155毫米的榴彈重炮。趙廣陵還記得他的部隊攻打鬆山時,呼叫炮火支援的那個美軍詹姆斯中尉,在對講機裏有些油腔滑調地大聲呼喚:“Girl,girl,目標3056,3057,覆蓋射擊!”每天從老魯田傾瀉鬆山上的炮彈,不會少於兩三千發。連趙廣陵都覺得,老魯田上的遠征軍炮陣地,就像一個揮金如土的“Uptown girl(富家少女)”,國軍打仗從來沒有這麽闊氣過。
正是在老魯田大山上的遙望中,趙廣陵在雲層裏聽到了廖誌弘“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臨終拜托。他們在鬆山戰場是有過約定的人,就像用刀在骨頭上刻了一句承諾。但讓人汗顏並後悔終生的是,從抗戰勝利到內戰,再到十幾年隱姓埋名、身陷囹圄的生活,趙廣陵自己都在刀鋒上行走,戰友的生死囑托,竟然慢慢地在腦海裏淡化了。那次他本來打算趁回老家探親的機會,去一趟畹町的芒撒山,看看廖誌弘戰死的地方。悄悄為他點幾支煙,獻上一碗酒和米飯。那時他還不敢想到遷墳歸宗的事,誰敢公然為一個國民黨軍官“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