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張居正 卷三:金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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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光陰荏苒,轉眼間到了萬曆五年的秋天。這天夜交亥時,一匹快馬自宣武門方向馳來,到了紗帽胡同口,馬上騎客一捋韁繩,快馬兩隻前蹄頓時騰空,那人趁勢跳下馬鞍,向一個正好路過此地的路人打聽張大學士府在何處。因這人濃重的南方口音,路人一連聽了三遍才弄清楚意思,便向胡同口內一指,答道:“進去百十來步就是。”聽說這麽近了,那人不再騎馬,而是牽著馬大步流星走進紗帽胡同。片刻之後,張居正的府邸大門便被這人擂得山響。

此刻,張居正府上客堂裏,正坐著兩位來訪的客人。一位是戶部尚書王國光,一位是山東巡撫楊本庵。為何這樣兩個人湊到一塊兒來拜訪張居正呢?事情還得從一個月前的一份奏章說起。

從萬曆二年開始,整頓財政一直是張居正推行萬曆新政的主要內容,從子粒田征稅到萬曆四年開始的馳驛製度的改革,都使朝廷得到了實惠。單說這個馳驛製度,大明開國後,承唐宋朝廷舊製,在全國各地建有數百個驛站。這些驛站負責在職官員的赴任及出差公幹的食宿接送,其費用由驛站據實上稟核實報銷。而其長年供用的轎馬夫役,則就地征派。驛站歸兵部管轄,管理驛站的官員叫驛丞,都是八品銜,亦是兵部提名吏部任命。朝廷設立驛站的初衷,本意是為了公務簡便,提高辦事效率,但演變到後來就成了一種特權。入住驛站者,照例應有兵部發給的勘合作為憑證。為了發放簡便,兵部每年給在京各大衙門以及全國各府州衙門配發一定數額的勘合。持此勘合者,不單出門旅行有驛站接待,一路上轎馬官船都由驛站供給,臨行還由驛站送上一份禮銀。如此一來,一紙小小的勘合就成了官場上身份的象征,一些高官大僚當路要人,不但自己享受勘合之便,甚至其家人仆役都能獲沾殊榮。因此,近二百多年來,這大明開國定下的驛遞製度,已日漸演變成國家財政的重大負擔,全國數百座官驛變成了官員們敲詐勒索遊飲宴樂的腐敗場所。張居正奏明皇上對驛遞製度進行了嚴厲整頓,對勘合的管理嚴之又嚴,規定凡因私旅行者一律不準馳驛,違令者嚴懲。官員們出門在外在官驛中享受慣了,突然不準使用,都深感不便。更重要的是,出一次遠門本是官員們撈外快的絕佳機會,如今不但沒有“禮金”收入,沿途住客店還得花去一大筆費用,因此引起了不少官員的不滿與抵觸,甚至有人給皇上寫本子,要求廢除這個剛剛實施的“驛傳之禁”。張居正決不肯通融,他深知整飭綱紀矯治腐敗的艱難,於是對敢於違禁者給予嚴懲,一年多來,因為違反條例使用驛遞或騷擾驛站的官員,被他處分了五十幾個。最典型的例子有:大理寺卿趙惇郊遊,在京南驛吃了一頓招待筵席,被降職一級。按察使湯卿出京公幹,要驛站多撥三匹馬載其仆役並索要酒食,被連降三級。更甚者,是甘肅巡撫侯東萊的兒子擅自使用驛站,被言官糾彈。甘肅地處北疆前線,侯東萊又是製虜鎮邊屢建殊功的封疆大吏,因此有不少人替他說情,小皇上也想下旨“薄責之,下不為例”,張居正卻堅決不同意,執意革去了侯東萊兒子的官蔭。對別人要求嚴格,對自己身邊的人更是管束得近於苛刻,他的兒子懋修回江陵參加鄉試,張居正讓他雇了一頭騾子騎著回去。他府上一個仆人外出辦事,把驛站的馬匹用過一回,他知道後,立即把這仆人綁至錦衣衛治罪,杖一百棍遣回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