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我讀得很慢,勉強看完了《南方旅店》四分之一的內容。
這個故事,從一個不起眼的切口進入,沒有太大的波瀾起伏,和那些一上來就設置懸念、吊起讀者胃口的小說不同,不故作姿態,不遵從讀者的心理預期來鋪展情節脈絡,反而慢悠悠地,像說書人那樣娓娓道來。
不得不說,蔣翎的語言是有一定質感的,盡管這種質感摻揉了點生硬。看得出,她想要一氣嗬成,因此字裏行間洋溢一種輕盈的暢快——從開頭那一段描寫便能隱約領略到這種意圖——隻是行文到後麵,語速和腔調稍稍發生變化。打個比方,就好像一個人漫無目的在散步,但中途他想到了什麽,於是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漫步”成了一次意圖明顯的“尋找”——尋找什麽呢?從目前讀到的部分來看,這個意圖並不明顯,也許她是在寫到“藍瑛遇上趙嘉軒”這個點上,突然明確了故事的走向。她一定將很多個讀者順著邏輯猜出來的假設推翻了,推翻後,她搖擺不定,不知道該如何續寫下去。
我想,蔣翎在開始寫這個故事之前,一定已經醞釀了很久。待到真正動筆,一想到即將寫下的那些情節,那些浸潤在故事裏的句子,那些輾轉回環的人物及命運,一定在她心裏湧起一股沸騰的衝動。但是這衝動本身是被壓抑的,她誠惶誠恐,字斟句酌,不知道能否將這個故事順利講完。
我不會寫小說,但我讀過不少好的小說,我知道好的作品一定是渾然天成的,你在文本表麵很難看到作者處心積慮設置的那些結構。他不著痕跡地將技巧隱藏了,就像一件製作精美的衣裳,縫紉的線被藏在內裏,穿上它,舒適貼身,毫無別扭之感,但是糟糕的作品,不僅技巧粗糙,就是表麵的遣詞造句也難以令人滿意,讀起來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至於哪裏不舒服,我又很難說出個子醜寅卯來。由此看來,蔣翎采取的那種講故事的語調和節奏,大體上還是對的,起碼不疾不徐,但看得出,平靜的水麵下,藏了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