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立本在廊上忽然現身時,上官婉兒正伏在地下發抖。
武敏之提出“找個有年曆的婦人,驗看她正身”,婉兒其實並不明白那要如何“驗看”。但她今年已經十三歲,又讀過那麽多詩書,模模糊糊知道那是很可怕的侮辱,而她根本無法抗拒。
她的第一反應是“阿娘救我”,旋即知道這不可能。母親還在幾百裏外的長安掖庭裏關著。就算母親在眼前,她也無能為力,正象幾天前掖庭局主事進院,直接命婉兒收拾幾件衣裳跟他走,“郭尚儀要挑兩個通文墨的小婢出差”。
母親抱著她當場哭暈過去,毫無一點用處。
婉兒反倒沒哭,雖然她也怕得渾身都軟了。她自記事起,就在掖庭那間大雜院的狹小偏房裏,跟著母親認字讀書。母親出身滎陽鄭氏、又是官宦高門女,飽讀詩書向有才名。她們母女籍沒入宮之後,母親鄭夫人很快被安排做了宮教內博士,後來又掌內文學館,專一負責教授宮女讀書識字。
因了母親的出身和學問,更因為她處事溫厚忍讓又不乏精明,母女倆掖庭為奴十年,沒遭受太大戕害。母女倆的住室裏有大量書籍、筆墨、紙張、油燈,而與她們同院住的其它掖庭宮人,大炕通鋪上下隻有洗衣木盆、銅熨鬥、便桶、炭灰箕、鐵鏟、扁擔、耙耮、木叉……
當然,婉兒牽著阿娘的粗布裙角,蹣跚地跟她一起洗衣搗練、蒔花種樹、打柴燒灶、灑掃庭除……粗活苦活、髒活累活她們都幹過,不象別人那麽多而已。
九歲以後,婉兒又開始跟母親一起為史館文館抄寫文書。那也是苦累活計,每日必得寫夠多少紙才算完工,掖庭局又舍不得發給燈油,勒令抄書婢們借著日光做工。抄別的還罷了,近幾年史館把大部頭的《太宗實錄》也發來給宮婢抄寫,裏麵一個個人物故事精彩好看,婉兒往往抄著抄著就不知不覺停筆,想象神馳,結果完不成日寫紙數,連累母親都得跟她一起月下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