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安當著麗春的麵發完了那份電報,他連續發了三次。等他將耳機摘下時,麗春看見,他的手裏都是汗。麗春想,但願這份電報不要被那個名叫淺見澤的男人給截獲。他後來又想,日本人的名字可真是拗口。不是銅錢的錢卻偏偏是深淺的淺。陸大安後來問,麗春兄弟,你在想什麽?麗春抬頭說,我怎麽沒見到嫂子?
這天正是禮拜三,離唐山海約定同蘇三省見麵的時間還有兩天。陸大安是在送走麗春後才前往南洋路上的惠風幼稚園的,馮真真在那裏當一名保育員。一路上,陸大安有點心神不寧,他似乎擔心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他後來在幼稚園的那排刷了油漆的欄杆外站了很久,看見馮真真在一幢平房裏進進出出,捧出一摞摞孩子午睡用的小棉被,將它們一一翻曬到宿舍窗口外的那張水泥台上。秋日的陽光比較飽滿,曬出了棉花的氣息,這樣的氣息容易讓人想起一些陳年往事。陸大安後來看見馮真真抬起手背,揩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細密的汗珠。馮真真挺起腰身時,陸大安便覺得她的背影看上去是日益渾圓了,像一隻瓷瓶的樣子。有那麽一刻,他想穿過那排鐵欄杆,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去,然後在馮真真的身後直接將她安靜地抱起。他知道,那樣他抱住的就還有馮真真肚裏的孩子。
馮真真回頭時,眼裏便看到了過來接她的陸大安。她一陣欣喜,在那片幹淨的草地上奔走得有點急,嘴裏像是含進一縷新鮮的陽光說,你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
陸大安淺淺地笑了。他將一張紙條隱秘地塞到馮真真的手裏,又輕聲地說,我在外麵等你。
馮真真點了點頭,她說嗯,我知道了。
惠風幼稚園宿舍房的甲區是女生區,西北角的95號床位是十來天前剛為一個新生添加的。馮真真記得,那女孩是叫葡萄,來上海兩年多,國語說得有點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