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姐這天神情恍惚地來到保安團營房門口時,腳上依舊穿著一雙白鞋。她將前一天披散的長發收起,在腦後挽成了一個沉重的發髻,又鋪了一圈白色的粗麻布頭巾。
在麗春的眼裏,桃姐明顯瘦了一圈。雖然比站前路上同她遇見時的樣子增添了些氣色,但還是少了許多往日的光澤。麗春看見桃姐手裏挎的那個籃子,就知道她是剛從漕河涇監獄過來,是來給保安團送貨的。他想起剃刀金那年出獄時,一路晃**著那條磨成擦腳布般的臭氣熏天的短褲,赤腳踩在田埂上胸有成竹地說,老婆,看來我們不得不發洋財了。
連麗春也不知道剃刀金在監獄裏到底用了什麽法術,竟然和典獄長丁磊混得很熟。有幾次丁磊帶著剃刀金和一幫犯人出來修路時,桃姐早就滿眼期待地像望夫石一樣站在了路口,然後剃刀金對著眼前自家的西瓜地攤開一片手掌,態度誠懇地邀請典獄長在空閑時帶上夫人孩子一起來摘瓜。他說上海城找不出這麽新鮮又比冰糖還要甜的西瓜。
典獄長看見了站在那個路口的桃姐,他覺得風已經將他和剃刀金的那番對話吹進她的耳裏。當他後來走近瓜田時,發現桃姐的一張臉也是長得香甜又無比新鮮,於是就十分相信,剃刀金對自家西瓜的讚賞全都是真的。
所以剃刀金出獄時,就從典獄長的手裏承攬下了監獄裏頭的一部分受負業。他那天帶著麗春和幾個小兄弟,扛著四台縫紉機又回去了監獄一趟時,丁磊已經集結起了仁字號和義字號監房裏的30多名犯人。還未等到中午,桃姐就開始帶著他們學做起了千層底的布鞋和棉布襪子。中飯吃過,丁磊提著一根牙簽將剃刀金拉到了一旁,向他打聽起這些鞋襪的買主是上海的哪家店鋪。剃刀金擋住所有犯人的視線,將一把鈔票塞進典獄長的口袋裏。他說丁哥你曉得的,虹橋機場那邊,有一個上海保安團的守備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