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家歡樂幾家愁,楊爺是發愁。這種昧心錢,他不想賺,再者走通州、豐台、張家灣還好,真要是去天津衛,他那瞎眼老娘可怎麽辦?下月十六,是老娘的生日,原先再窮再苦,顧念老娘辛苦操勞半輩子,拉扯他不易,怎麽著也得預備打鹵麵、壽桃,給老娘慶賀,也算娘倆一年中少有的樂嗬日子。
可如今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日子口,怎麽辦呢?聽說城裏糧食鋪的白麵,從三十大子一斤,漲到了五吊錢一斤還買不著!壽麵、壽桃,更是沒個幾兩銀子,買不來。眼瞅老娘生日就快到了,急得楊爺火急火燎,拿著京八寸的小煙袋鍋子,直嘬牙。幾個哥們弟兄聽說了,都要送他點錢,楊爺聽了把眼一瞪,在鞋底磕了磕煙袋鍋:“哥們弟兄的好意我領了!咱也不是幹不起活計,您諸位收好嘍這點銀子,多買點糧食拿回家,甭以為這亂子是好事兒!”
這一天,楊爺送一家有錢的去通州,沿途全是逃難的難民和車馬,擁堵不堪,官道上的人屎馬糞堆得老高,也沒人清理,幹風一吹,又臭又澀。抬頭遠望,一隊隊打著大旗的義和拳和綿延不絕拉著炮車、背著火槍、荷槍實彈的清軍、武衛軍,順著官道往京城開去。騎在馬上來回飛馳往複戴著大帽子的兵丁,顯見是兵部捷報處的差役,背後都背著密封竹筒,裏頭就是軍情急報。原先早有的電報發信,因沿途的電線杆子,都叫義和拳說是“洋鬼子害人”的玩意,全給拔了一火焚之,朝廷得不到東南各省、大沽口、山東等地的軍情,傳旨傳令也出不了京都,隻好又把早就扔到一邊的兵部驛馬搬了出來。
楊爺搖頭歎息,這場亂子,看來真不小,不由得惦記起家裏的老娘,一抖鞭子,加快行程。還不錯,一個多時辰,就到了地兒。被大軲轆車顛得七葷八素的富人一家下了車在野地裏吐了個幹淨,富人抹抹嘴,背過身,從大包小包裏掏摸出個鋥亮的大元寶,粗看也得有三十兩,扔給了楊爺,苦著臉說:“把式哥哥,夠不夠就這些嘍,您擔待著點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