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嘛,最是蔫損陰險壞,淨身以後,午夜夢回,把個男人的根子丟了,跟女人又不一樣,更是學得拿腔作勢,最樂意聽當年盛時的風光得意事兒,最忌諱談如今的破落潦倒的慘樣兒,這也是概莫能外的人之常情,隻是太監們更甚罷了。張豐財多精明,一句話一捧,王太監立即像抽了頂級英國煙土一樣霎時神采奕奕,精神百倍:“那敢情!那當兒甭說別人,就是老佛爺指著光緒爺,也得叫我聲諳達。慶王、福王、瑞王,不都得哈著咱?哎,甭提了!現而今咱爺們是走麥城,風光不再嘍,不介,也不能住在這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讓您二位走一趟。蛖,你說,好好的大清國,怎麽說完,就稀裏嘩啦地完了呢?!老佛爺,您老人家不知道奴才們的苦喲!”
好嘛,王太監這一說苦,嘴裏開了炸豆鋪子似的,劈裏啪啦說個不停,王文敏隻好餘光四處打量,等著張豐財奉承了一車子片湯話,才總算把王太監一腔子冤仇摩挲下去。秋霞姑娘仿佛見慣了叔叔這做派,不言不語擦桌子擺茶杯,腳步不停靜靜忙活著,把張豐財帶來的點心包放在破八仙桌中間,也不在意張豐財一嘴甜言蜜語,隻有些狐疑地掃了王文敏幾眼。
王文敏當然注意了,大庭廣眾,又在人家家裏,耳輪中隻能聽見絞絲銀鐲子叮當碰撞聲,不好意思正眼瞧。其實,屋裏也沒啥瞧的,正中一張掉了漆皮的破八仙桌,兩邊椅子一張是官帽椅,一張是家常的方頭椅,牆上貼著大紅大綠斑駁不清的年畫,屋門口是個洗臉盆,盆架子還是木頭條子插起來的。東裏間門掛著打了補丁的灰布門簾子,裏頭傳出一股臊氣哄哄的腥味兒,夾雜了些許奇異的煙味兒,熏得人更是頭昏腦漲。西裏間裏粗木家具,一張簡素的土炕上,放著些日用物事。家裏雖破敗,可打掃得一塵不染,桌椅板凳上的銅活兒都擦得明亮。看得出,是家裏這位姑娘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