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12.

聽說昔者歐洲教會和政府為救援異端起見,曾經用過一個很好的方法,便是將他們的肉體用一把火燒了,免得他的靈魂去落地獄。這實在是存心忠厚的辦法,隻可惜我們不能采用,因為我們的目的是相反的;我們是要從這所依附的肉體裏趕出那依附著的東西,所以應得用相反的方法。我們去拿許多桃枝柳枝,荊鞭蒲鞭,盡力的抽打麵有妖氣的人的身體,務期野獸幻化的現出原形,死鬼依托的離去患者,留下借用的軀殼,以便招尋失主領回。這些趕出去的東西,我們也不想“聚而殲旃”,因為“嗖”的一聲吸入瓶中用丹書封好重湯煎熬,這個方法現在似已失傳,至少我們是不懂得用,而且天下大矣,萬牲百鬼,汗牛充棟,實屬辦不勝辦,所以我們敬體上天好生之德,並不窮追,隻要獸走於壙,鬼歸其穴,各安生業,不複相擾,也就可以罷手,隨他們去了。

至於活人,都不是我們的敵人,雖然也未必全是我們的友人。——實在,活人也已經太少了,少到連打起架了也沒有什麽趣味了。等打鬼打完了之後,(假使有這一天,)我們如有興致,喝一碗酒,卷卷袖子,再來比一比武,也好罷。(比武得勝,自然有美人垂青等等事情,未始不好,不過那是《劫後英雄略》的情景,現在卻還是《西遊記》哪。)(十三年十二月)

廚川白村著有兩本論文集,一本名“出了象牙之塔”,又有一本名為“往十字街頭”,表示他要離了純粹的藝術而去管社會事情的態度。我現在模仿他說,我是在十字街頭的塔裏。

我從小就是十字街頭的人。我的故裏是華東的西朋坊口,十字街的拐角有四家店鋪,一個麻花攤,一矮癩胡所開的泰山堂藥店,一家德興酒店,一間水果店,我們都稱這店主人為華陀,因為他的水果奇貴有如仙丹。以後我從這條街搬到那條街,吸盡了街頭的空氣,所差者隻沒有在相公殿裏宿過夜,因此我雖不能稱為道地的“街之子”,但總是與街有緣,並不是非戴上耳朵套不能出門的人物,我之所以喜歡多事,缺少紳士態度,大抵即由於此,從前祖父也罵我這是下賤之相。話雖如此,我自認是引車賣漿之徒,卻是要亂想的一種,有時想掇個凳子坐了默想一會,不能像那些“看看燈的”人們長站在路旁,所以我的卜居不得不在十字街頭的塔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