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17.

死本來是眾生對於自然的負債,不必怎樣避忌,卻也不必怎樣欣慕。我們讚成兼好法師老而不死很是無聊之說,但也並不覺得活滿四十必須上吊,以為非如此便無趣味。曹校長卻把死(自然不是壽終正寢之類)看得珍奇,仿佛隻要一個人肯“殺身成仁”,什麽政治教育等事都不必講,便能一道祥光,立刻把人心都擺正,現出一個太平世界。這種死之提倡,實在離奇得厲害。查野蠻人有以人為犧牲祈求豐年及種種福利的風俗,正是同一用意。然在野蠻人則可,以堂堂校長而欲犧牲吳上將以求天降福利於教育界,則“將何以訓練一般之青年也乎,將何以訓練一般之青年也乎”!(十三年十二月)

美國人摩耳(J.H.Moore)給某學校講倫理學,首五講是說動物與人之“蠻性的遺留”(Survival of Savage)的,經英國的唯理協會拿來單行出板,是一部很有趣味與實益的書。他將曆來宗教家道德家聚訟不決的人間罪惡問題都歸諸蠻性的遺留,以為隻要知道狗抓地毯,便可了解一切。我家沒有地毯,已故的老狗Ess是古稀年紀了,也沒力氣抓,但夏天寄住過的客犬Bona與Petty卻真是每天咕哩咕哩地抓磚地,有些狗臨睡還要打許多圈:這為什麽緣故呢?據摩耳說,因為狗是狼變成的,在做狼的時候,不但沒有地毯,連磚地都沒得睡,終日奔走覓食,倦了隨地臥倒,但是山林中都是雜草,非先把它搔爬踐踏過不能睡上去;到了現在,有現成的地方可以高臥,用不著再操心了,但是老脾氣還要發露出來,做那無聊的動作。在人間也有許多野蠻(或者還是禽獸)時代的習性留存著,本是已經無用或反而有害的東西了,唯有時仍要發動,於是成為罪惡,以及別的種種荒謬迷信的惡習。

這話的確是不錯的。我看普通社會上對於事不幹己的戀愛事件都抱有一種猛烈的憎恨,也正是蠻性的遺留之一證。這幾天是冬季的創造期,正如小孩們所說門外的“狗也正在打仗”,我們家裏的青兒大抵拖著尾巴回來,他的背上還負著好些的傷,都是先輩所給的懲創。人們同情於失戀者,或者可以說是出於扶弱的“義俠心”,至於憎恨得戀者的動機卻沒有這樣正大堂皇,實在隻是一種咬青兒的背脊的變相,實行禁欲的或放縱的生活的人特別要千涉“風化”,便是這個緣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