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18.

我最愛歐洲文藝複興時代的文人,因為他們有一種非禮法主義顯現於藝術之中,意大利的波加屈(Boccaccio)與法國的拉勃來(Rabelais)可為代表。波加屈是藝術家,拉勃來則是藝術而兼科學家,但一樣的也都是道德家,《十日談》中滿漂著現世思想的空氣,大渴王(Pantagruel)故事更是猛烈地攻擊政教的聖殿,一麵建設起理想的德勒瑪寺來。拉勃來所以不但“有傷風化”,還有“得罪名教”之嫌,要比波加屈更為危險了。他不是狂信的殉道者,也異於冷酷的清教徒,他笑著,鬧著,披著猥褻的衣,出入於禮法之陣,終於沒有損傷,實在是他的本領。他曾象征地說,“我生來就夠口渴了,用不著再拿火來烤。”他又說將固執他的主張,直到將要被人茶毗為止:這一點很使我們佩服,與我們佩服外骨氏之被禁止三十餘次一樣。

中國現在假道學的空氣濃厚極了,官僚和老頭子不必說,就是青年也這樣,如批評心琴畫會展覽雲,“絕無一幅**畫,更見其人品之高矣!”中國之未曾發昏的人們何在,為什麽還不拿了“十字架”起來反抗?我們當從藝術科學尤其是道德的見地,提倡淨觀,反抗這假道學的教育,直到將要被火烤了為止。(十四年二月)

藹理斯在《道德之藝術》這一篇文章裏說,“雖然一個社會在某一時地的道德,與別個社會——以至同社會在異時異地的道德決不相同,但是其間有錯綜的條件,使它發生差異,想故意的做成它顯然是無用的事。一個人如聽人家說他做了一本‘道德的’書,他既不必無端的高興,或者被說他的書是‘不道德的’,也無須無端的頹喪。這兩個形容詞的意義都是很有限製的。在群眾的堅固的大多數之進行上麵,無論是甲種的書或乙種的書都不能留下什麽重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