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19.

內藤是研究東洋史的,又特別推重中國文化,這裏便說明就是忠孝之德也是從中國傳過去的。(我國的國粹黨聽了且請不要鼻子太高。)現在我借了他的這一節話並不想我田引水,不過藉以證明日本的忠君原係中國貨色,近來加上一層德國油漆,到底不是他們自己的永久不會變的國民性。我看日本文化裏邊盡有比中國好幾倍的東西,忠君卻不是其中之一。照中國現在的情形看來,似乎也有非講國家主義不可之勢,但這件鐵甲即使穿上也是出於迫不得已,不能就作為大褂子穿,而且得到機會還要隨即脫下,疊起,收好。我們在家裏坐路上走總隻是穿著便服,便服裝束才是我們的真相。我們要覘日本,不要去端相他那兩當雙刀的尊容,須得去看他在那裏吃茶弄草花時的樣子才能知道他的真麵目,雖然軍裝時是一副野相。辜鴻銘老先生應大東文化協會之招,大頌日本的武化,或者是怪不得的,有些文人如小泉八雲(Lafcadio Hearn)保羅路易古修(Paul-Louis Couchoud)之流也多未能免俗,仿佛說忠義是日本之精華,大約是千慮之一失罷。

日本國民性的優點據我看來是在反對的方向,即是富於人情。和遷哲郎在《古代日本文化》中論“《古事記》之藝術的價值”,結論雲,

“《古事記》中的深度的缺乏,即以此有情的人生觀作為補償。《古事記》全體上牧歌的美,便是這潤澤的心情的流露。缺乏深度即使是弱點,總還沒有缺乏這個潤澤的心情那樣重大。支那集錄古神話傳說的史書在大與深的兩點上或者比《古事記》為優,但當作藝術論恐不能及《古事記》罷。為什麽呢,因為它感情不足,特別如上邊所說的潤澤的心情顯然不足。《古事記》雖說是小孩似的書,但在它的美上未必劣於大人的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