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20.

我很喜歡,可以趁這個機會對於以前曾把書報稿件寄給我看的諸位聲明一下。我接到印有“乞批評”字樣的各種文字,總想竭力奉陪的,無如照上邊所說,我實在是不能批評,也不敢批評,倘若硬要我說好壞,我隻好仿主考的用腳一踢,——但這當然是毫不足憑的。我也曾聽說世上有安諾德等大批評家,但安諾德可,我則不可。我隻想多看一點大批評家的言論,廣廣自己的見識,沒有用朱筆批點別人文章的意思,所對於“乞批評”的要求,常是“有方尊命”,諸祈鑒原是幸。(十三年二月)

從先我有一個遠房的叔祖,他是孝廉公而奉持《太上感應篇》的,每到年末常要寫一張黃紙疏,燒呈玉皇大帝,報告他年內行了多少善,以便存記起來作報捐“地仙”實缺之用。現在民國十三年已經過去了,今天是元旦,在邀來共飲“屠蘇”的幾個朋友走了之後,拿起一支狼毫來想試一試筆,回想去年的生活有什麽事值得紀錄,想來想去終於沒有什麽,隻有這一點感想總算是過去的經驗的結果,可以寫下來作我的“疏頭”的材料。

古人雲,“四十而不惑,”這是古人學道有得的地方,我們不能如此。就我個人說來,乃是三十而立,(這是說立起什麽主張來,)四十而惑,五十而誌於學吧。以前我還以為我有著“自己的園地”,去年便覺得有點可疑,現在則明明白白的知道並沒有這一片園地了。我當初大約也隻是租種人家的田地,產出一點瘦小的蘿卜和苦的菜,麻糊敷衍過去了,然而到了“此刻現在”忽然省悟自己原來是個“遊民”,肩上隻抗著一把鋤頭,除了農忙時打點雜以外,實在沒有什麽工作可做。失了自己的園地不見得怎樣可惜,倘若流氓也一樣的可以舒服過活,如世間的好習慣所規定;隻是未免有點無聊罷,所以等我好好的想上三兩年,或者再去發憤開荒,開辟出兩畝田地來,也未可知,目下還是老實自認是一個素人,把“文學家”的招牌收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