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濟南四天,講演了八次。範圍題目都由我自己選定,本來已是自由極了,但是想來想去總覺得沒有什麽可講,勉強擬了幾個題目,都沒有十分把握,至於所講的話覺得不能句句確實,句句表現出真誠的氣分來,那是更不必說了。就是平常談話,也常覺得自己有些話是虛空的,不與心情切實相應,說出時便即知道,感到一種惡心的寂寞,好像是嘴裏嚐到了肥皂。石川啄木的短歌之一雲,
“不知怎地,
總覺得自己是虛偽之塊似的,
將眼睛閉上了。”
這種感覺,實在經驗了好許多次。在這八個題目之中,隻有末了的“神話的趣味”還比較的好一點;這並非因為關於神話更有把握,隻因世間對於這個問題很多誤會,據公刊的文章上看來,幾乎尚未有人加以相當的理解,所以我對於自己的意見還未開始懷疑,覺得不妨略說幾句。我想神話的命運很有點與夢相似。野蠻人以夢為真,半開化人以夢為兆,“文明人”以夢為幻,然而在現代學者的手裏,卻成為全人格之非意識的顯現;神話也經過宗教的,“哲學的”以及“科學的”解釋之後,由人類學者解救出來,還他原人文學的本來地位。中國現在有相信鬼神托夢魂魄入夢的人,有求夢占夢的人,有說夢是妖妄的人,但沒有人去從夢裏尋出他情緒的或感覺的分子,若是“滿願的夢”則更求其隱密的動機,為學術的探討者;說及神話,非信受則排斥,其態度正是一樣。我看許多反對神話的人雖然標榜科學,其實他的意思以為神話確有信受的可能,倘若不是竭力抗拒;這正如性意識很強的道學家之提倡戒色,實在是兩極相遇了。真正科學家自己既不會輕信,也就不必專用攻擊,隻是平心靜氣地研究就得,所以懷疑與寬容是必要的精神,不然便是狂信者的態度,非耶者還是一種教徒,非孔者還是一種儒生,類例很多。即如近來反對太戈爾運動也是如此,他們自以為是科學思想與西方化,卻缺少懷疑與寬容的精神,其實仍是東方式的攻擊異端:倘若東方文化裏有最大的毒害,這種專製的狂信必是其一了。不意話又說遠了,與濟南已經毫無關係,就此擱筆,至於神話問題說來也嫌嘮叨,改日麵談罷。六月十日,在北京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