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27.

我讀《欲海回狂》的曆史真是說來話長。第一次見這本書是在民國元年,在浙江教育司裏範古農先生的案頭。我坐在範先生的背後,雖然每日望見寫著許多墨筆題詞的部麵,卻總不曾起什麽好奇心,想借來一看。第二次是三年前的春天,在西城的醫院裏養病,因為與經典流通處相距不遠,便買了些小乘經和雜書來消遣,其中一本是那《欲海回狂》。第三次的因緣是最奇了。去年甘肅楊漢公因高張結婚事件大肆攻擊,其中說及某公寄《欲海回狂》與高君,令其懺悔。我想到那些謬人的思想根據或者便在這本善書內,所以想拿出來檢查一番,但因別的事情終於擱下了,直到現在才能做到,不過對於前回事件已經沒有什麽興趣,所以隻是略說我的感想罷了。

我常想,做戒**書的人與做**書的人都多少有點色情狂。這句話當然要為信奉“《安士全書》的人生觀”的人們所罵,其實卻是真的。即如書中“總勸”一節裏的四六文雲,“遇驕姿於道左,目注千番;逢麗色於閨簾,腸回百轉,”就是豔詞,可以放進《遊仙窟》裏去。平心而論,周安士居士的這部書總可以算是戒**書中之“白眉”,因為他能夠說的徹底。卷一中雲,“芙蓉白麵,須知帶肉骷髏;美貌紅妝,不過蒙衣漏廁,”即是他的中心要義,雖然這並非他的新發見,但根據這個來說戒**總是他的創見了。所以三卷書中最精粹的是中卷“受持篇”裏“經要門”以下的幾章,而尤以“不淨觀”一章為最要。我讀了最感趣味的,也便是這一部分。

我要幹脆的聲明,我是極反對“不淨觀”的。為什麽現在卻對於它這樣的感著趣味呢?這便因為我覺得“不淨觀”是古代的性教育。雖然他所走的是倒路,但到底是一種性教育,與儒教之密藏與嚴禁的辦法不同。下卷“決疑論”中雲,“男女之道,人之大欲存焉。欲火動時,勃然難遏,縱刀鋸在前,鼎鑊隨後,猶圖徼幸於萬一,若獨藉往聖微詞,令彼一片**心冰消雪解,此萬萬不可得之數也。且夫理之可以勸導世人助揚王化者,莫如因果之說矣;獨至**心乍發,雖目擊現在因果,終不能斷其愛根,唯有不淨二字可以絕之,所謂禁得十分不如淡得一分也。論戒**者,斷以不淨觀為宗矣。”很能明白的說出它的性質。印度人的思想似乎處處要比中國空靈奇特,所以能在科學不發達的時代發明一種特殊的性教育,想從根本上除掉愛欲,雖然今日看來原是倒行逆施,但是總值得佩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