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在現今的世界排外不能算是什麽惡德,“以直報怨”我覺得原是可以的,不過就是盜亦有道,所以排外也自有正當的方法。像凱末爾的擊破外敵改組政府的辦法即是好例,中國人如圖自衛,提倡軍國主義,預備練成義勇的軍隊與外國抵抗,我雖不代為鼓吹,卻也還可以讚同,因為這還不失為一種辦法。至如拳匪那樣,想借符咒的力量滅盡洋人,一麵對於本國人大加殘殺,終是匪的行為,夠不上排外的資格。記心不好的中國人忘了他們殘民以逞的事情,隻同情於“扶清滅洋”的旗號,於是把他們的名譽逐漸提高,不久恐要在太平天國之上。現在的青年正不妨“臥薪嚐膽”地修煉武功,練習機關槍準備對打,發明“死光”準備對照,似大可不必回首去尋大師兄的法寶。我不相信中國會起第二次的義和拳,如帝國主義的狂徒所說;但我覺得精神上的義和拳是可以有的,如沒有具體的辦法,隻在紙上寫些“殺妖殺妖”或“趕走直腳鬼”等語聊以快意,即是“口中念念有詞”的變相;又對於異己者加以許多“洋狗洋奴”的稱號,痛加罵詈,即是搜殺二毛子的老法子,他的結果是於“夷人”並無重大的損害,隻落得一場騷擾,使這奄奄一息的中國的元氣更加損傷。我不承認若何重大的賠款足以阻止國民正當的自衛抵抗心之發達,但是愚蠢與凶殘之一時的橫行乃是最酷烈的果報,其貽害於後世者比敵國的任何種懲創尤為重大。我之反對拳匪以此,讚成六年前陳獨秀先生的反對拆毀克林德碑與林琴南先生的《碧血錄》裏的意見者亦以此,——現在陳林二先生的態度,不知有無變化,我則還是如此。
雖然時常有青年說我的意見太是偏激,我自己卻覺得很有頑固的傾向,似乎對於林琴南辜湯生諸先生的意思比對於現代青年的還理解得多一點,這足以表明我們的思想已是所謂屬於過去的了。但是我又有時覺得現代青年們似乎比我們更多有傳統的精神,更是完全的中國人,到底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上邊所說的話,我仔細看過,仿佛比他們舊,然而仿佛也比他們新,——其實這正是難怪,因為在這一點上陳獨秀林琴南兩先生恰巧是同意也。甲子四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