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強能說幾句官話,都是以前進州城買東西的時候,跟管市場的小吏聊天時學來的。當然了,阿星自己也清楚,從他嘴裏冒出去的這些噪音,別說是外地人了,就連本縣人都不要想聽的明白,可是人在病急了的時候,也隻能不顧後果地亂投醫了。誰知道呢,也許那條船上的人悟性特別好,真能聽懂也說不定。
兩條船頭頂頭撞在一起,沉默了大概有兩三忽的時間。然後,從對麵船上終於傳來了回話,那個人嗓門嘹亮、聲音粗野,一聽就不是嶺南地麵的風味:
“泥睡哇?碩傻拿?!(你誰啊?說啥哪?!)”
阿星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麽。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進大腦,讓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與一國同胞他鄉相見的狂喜,漸漸被疑惑與憂慮所衝淡,他眨眨眼睛,再度打量起了那條平板漁船,重點關注那些一開始被忽略的細節。
是的,這條船比老豆的船更大更新,豎在船舯的棚屋,也和有錢人那些跑遠海的大船有些相像,但是這條船肯定不會是州裏的船,甚至不會是行台裏的船。廣州的漁船貨艇,哪條不在船頭畫眼睛?哪條不把船幫塗紅了,以便求個喜慶?這條船肯定是北方的船,弄不好,還是長江以北的船呢。
察覺這個事實之後,阿星一度想跑到船尾躲起來。但是插在水櫃邊上的剖魚刀,多少給了他一點勇氣。不怕,不怕,就算老家隔了有幾千裏地,中國人仍是中國人嘛,總比那夥殺人放火的倭寇鬼親近。更不要說,大家都是打漁人家,一定能有共同的話說,一定能有共同的話說……丟那媽,上了!
阿星咬牙走向陌生漁船,伸出不斷顫抖的雙手,接下了從對麵船舷拋下來的粗麻繩索。隨後,兩條船被緊緊地拴在一起,仿佛一對古怪的連體嬰兒,而那兩位操船的漁夫,也像是剛剛倒進基塘的鰱魚鱅魚一樣,怯生生充滿好奇地打量起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