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寒之時,長平戰場的紅色營地徹底消失了。
上黨山地隻留下了隨山塬起伏的黑色營帳與戰旗,號角悠揚戰馬蕭蕭,秦國大軍恢複了整肅狀態。第一場大雪即將來臨之前,白起下令秦軍退出上黨山地,進入河內野王駐紮休冬。白起的謀劃是:野王乃秦軍在河內的總後援要塞,糧草輜重便捷,如強行駐軍上黨則長途運糧多矣;退入河內休整一冬,來春秦軍可分兵兩路——北路進上黨出滏口陘,南路北上出安陽——如一把大鐵鉗夾擊邯鄲,做大舉滅趙的最後一戰。
然則,在這個寒冷多雪的冬天,秦軍“坑殺四十萬降卒”的消息風暴般席卷天下,各國無不驚恐變色。按照春秋以來的傳統,秦國取得了如此曠古大勝,以“市道”為邦交準則的天下大小諸侯,定會爭相派出特使慶賀;洛陽周天子更會“賞賜”天子戰車戰服與諸般斧鉞儀仗;鹹陽也當是車馬盈城之大慶氣象。但這次大是奇特,鹹陽城沒有一家特使前來慶賀,邯鄲道卻是車馬絡繹不絕;非但原本在長平大戰時拒絕援助趙國的楚國、齊國派出特使去了趙國,連從來在趙國身後搗亂的燕國都去了邯鄲。
驟然之間,山東六國的脊梁骨都發涼了。
春水化開河冰,白起正要大舉北上滅趙之時,接到了秦昭王的快馬王書:大勢有變,武安君立即班師。白起憤然將王詔書摔在帥案之上,一聲長歎:“老夫承擔一錯,何堪君王再錯也。”良久思忖,終是下令全軍班師了。
秦昭王大費躊躇,無法權衡範雎與白起誰對誰錯了。
處置降卒之事最是棘手,白起卻再也沒有請命便斷然做了。秦昭王如釋重負。按照本心,對白起一鼓作氣連戰滅趙的方略,他是毫不猶豫讚同了;事先也征詢了範雎謀劃,範雎也是讚同了的。可在二三月間,範雎突然上書曆數列國之變,斷言“若連續滅趙,有逼成山東合縱之險”。反複思慮,秦昭王最後還是下書白起班師了。白起回到鹹陽後一次覲見,秦昭王又頓時覺得大軍班師太輕率了。白起是戰無敗績威震天下的名將,對戰場大勢的洞察從來沒有失誤。那天白起說的話,至今都在他耳邊轟轟作響:“天下惶惶,趙國震恐,征發成軍尚且不及,何有戰陣之力?列國空言撫慰,卻無一國出兵力挺,談何合縱抗秦?”不能說白起有錯,若是連戰,秦國實在是勝算極大也。而一舉滅趙,那是何等皇皇功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