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渭水草灘搭起了一個巨大刑場,鹹陽國人大為驚奇。
施刑那日,農夫歇耕,作坊停工,商市關閉,整個鹹陽傾城而出湧向刑場。加上聞訊趕來的鄰近各縣庶民,幾裏寬的渭水草灘人山人海。然而結果卻大大出乎人們所料,斬決的隻有一個王族公子的遺孀——華月夫人。盡管這個女人也算王族高爵,但在老秦人心目中,她卻隻是個僅僅進入宮廷的楚國女閑人,縱然犯罪,殺了便殺了,如此大鋪排實在是白耽擱一天好日頭。但是,當老廷尉在行刑之後奉命誦讀了老秦王的太廟勒石王書後,萬千人眾漸漸地鴉雀無聲了,隻有掠過原野的河風抖得大旗小旗啪啪作響。
暮色時分,漫無邊際的人海在夕陽之下流向鹹陽四門。一首古老的歌謠在人海中轟轟嗡嗡地彌漫開來:“南山漢桑,北山胡楊。我有君子,邦國之光。願此君子,萬壽無疆。”綿長的歌聲浪濤般此起彼伏,老秦人如飲醇酒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一日的踏青觀刑,釀成了日後永遠不能磨滅的警示記憶。
春刑次日,華陽夫人被無罪開釋了。
甘棠香彌漫的春夜,嬴柱感到了這個熟悉女人的陌生新鮮。春寒料峭的雞鳴時分,嬴柱沒有呼喚侍女,自己下榻悄悄地給沉睡的妻子仔細裹好了絲棉大被,輕輕掩上了寢室房門,草草梳洗後到了中院正廳。
太廟勒石,對這個老太子的震撼太大了。
第一次直麵因自己不肖而引起的前所未有的重大刻石,嬴柱實在寢食難安。一柱將永世流傳的太廟刻石,非但是王族子孫的恥辱,更是自己這個儲君的恥辱。除非自己奮發惕厲,登上君位後以皇皇政績證實自己並非不肖,否則,這種刻於青史立於朝野的恥辱,永遠無法洗刷。要洗刷恥辱,第一步是不能在太子位隨波逐流再生事端。麵對老而彌辣的鐵麵父王,再也不能讓“庸常無斷”這四個字釘在自己身上了。自太廟勒石回來,嬴柱開始了聞雞即起三更入睡的勤奮生涯,一個月下來清瘦了許多,自覺精神矍鑠,另有一種未曾經受過的新鮮。首先看在嬴柱眼中者,府中風氣為之大變。素來慵懶鬆懈卯時還不開中門的太子府,忽然變成了天色蒙蒙的寅時三刻便燈火大亮,中門隆隆大開,仆役侍女灑掃庭除一片忙碌,連大門前歸屬官府灑掃的長街與車馬場,也打掃收拾得整齊利落,一派光鮮精神。每日清晨必得巡街的鹹陽內史大是讚賞,立即知會城內所有官署大加褒揚。各官署立即聞風向善,爭相振作門庭,一時傳為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