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昏昏病臥,直覺墮入雲霧一般。
那一日,從藍田大營飛車歸來,一身泥土心緒焦躁,嬴政本想一番沐浴之後平心靜氣地會見等候他的李斯,商議涇水河渠究竟是繼續還是停工的事。嬴政確信,幹練而有全局氣度的李斯,會給他一個恰如其分的依據。想不到的是,王綰的消息,尤其是“間人疲秦”四個字,如同一支火把突然扔進了四處流淌猛火油的心田,他莫名其妙地突然爆發了。鄭國是疲秦間人,對山東六國了如指掌的呂不韋不知道?肯定知道!明知鄭國是間人,還要委以河渠重任,呂不韋意欲何為!正是這電光石火的思緒聯結,使他突然覺得呂不韋一黨的勢力仍然牢牢盤踞在秦國,仍然是壓在他頭上的一座大山;他們在他的腳下已經事先挖好了深深的陷阱,隻等他盲人瞎馬地跳進去,這座大山再轟然壓下,將他與秦國徹底埋葬!這個“他們”不是別人,正是呂不韋及其身邊的山東人士。殿廊到殿堂,也就是百步之餘而已。短短的一箭之地,嬴政幾乎是一陣颶風般刮進去的。當他一臉一身泥土汗汙,手提長劍呼呼大喘著衝到王座前時,所有的元老大臣都驚得站了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沒有一個人說話。
“鄭國間人,呂不韋可知?”
嬴政記得,他脫口衝出的第一句話是對著老廷尉去的。
老廷尉當時似乎有些猶豫,打量著泥猴般的嬴政說:“此事重大,望王清醒之時再行會商。”嬴政勃然大怒,一連聲吼叫著:“廷尉據實稟報,否則以誤國罪論處!”老廷尉一拱手說:“鄭國間人之說,是一個秦國商人義報。此商人從韓王近臣口中探聽得來,還沒有得到直接憑據證實。然則,大體可信可靠。至於呂不韋是否知情,尚未勘問各方,不能判定。”嬴政正在急怒攻心之時,對老廷尉事事不確定大是惱火,當時一聲大喝:“呂案已經查清,如何能叫無法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