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朱翊鈞的心中又痛如刀割。
但是,理智卻告訴他,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心軟。如果他包庇了張誠這次,就等於告訴皇宮內的大小太監,他這個皇帝可以隨意欺騙。而如果連身邊的太監都開始肆意欺騙他,皇宮對他來說就不再安全,他早晚會像武宗皇帝死得一樣稀裏糊塗。(注1:明武宗朱厚照,三十一歲落水染疾,數月後不治身亡。他的落水和死亡,都有許多蹊蹺之處。)
“你的幾個侄兒和義子,朕會下旨撤了他們的職。”咬著牙深吸一口氣,盡量不跟張誠的淚眼相對,萬曆皇帝朱翊鈞大聲宣布,“隻要他們沒有參與兩國和議之事,朕就不會抄他們的家,也不會斷了他們今後的上進之路!至於你自己,如實招供吧,朕盡量讓你活著離開北京!”
所謂活著離開北京,就是逐出皇宮,押回原籍去把牢底坐穿。這個結局,對掌印太監張誠來說,無異於從雲端之上被打入了萬丈深淵。然而,當他聽完了這個許諾,竟猛地一晃身體,擺脫掉架著自己的錦衣衛,再度轉身跪倒,向朱翊鈞重重磕頭:“奴婢謝皇上!奴婢自知最該萬死,能不牽連家人,已經心滿意足!”
“你下去吧!”朱翊鈞輕輕揮了下手,轉身走向書案,孤零零的影子,被燭光拉長、縮短,縮短,拉長,變幻不定。
“皇上,奴婢去了。”張誠抹了把臉上的血和眼淚,站起身,一邊倒退著往外走,一邊大聲進諫,“奴婢這回不是參與國事,奴婢有幾句話,不說就來不及了。陛下,倭寇可以背信棄義,但皇上和朝廷的顏麵,絕不能丟!”
“你說什麽?”朱翊鈞的身體猛然一僵,旋風般轉過身,眼睛裏射出的目光宛若兩把鋼刀。
“奴婢是個佞幸!”張誠停住腳步,仿佛擔心自己沒等把話說完就會死掉一般,越說越快,“佞幸所說的,肯定都是讒言,陛下聽聽就算了,千萬不要采納。倭寇貌醜性狹,狡詐善變,背信棄義和臨時反悔,都屬正常。而陛下您乃聖明天子,朝廷之內,又是群賢畢至,無論如何,都不應該被幾個奸佞騙了三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