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先生在《陳垣敦煌劫餘錄序》中說道:“或曰,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這真是一語破的,一下子就說到了點子上。陳先生這樣說,是完全有根據的。他說:“敦煌學者,今日世界學術之新潮流也。自發現以來,二十餘年間,東起日本,西迄英法,諸國學人,各就其治學範圍,先後鹹有所貢獻。吾國學者,其選述得列於世界敦煌學著作之林者,僅三數人而已。夫敦煌在吾國境內,所出經典,又以中文為多,吾國敦煌學著作,較之他國轉獨少者,固因國人治學,罕具通識,然亦未始非以敦煌所出經典,涵括至廣,散佚至眾,迄無評備之目錄,不易檢校其內容,學者縱欲有所致力,而憑借末由也。”
陳先生這篇文章寫於1930年,他對當時中國敦煌學之所以薄弱之原因,論述具體而求實,用不著再作什麽解釋與論證。我隻想補充一點:從敦煌藏經洞的發現到1930年,三十年中,中國政局極端混亂,改朝換代,軍閥混亂,中國學者哪裏有餘裕,有財力和精力,來“預流”呢?僅有三數人的著作能進入學術之林,已不算少。我們今天要真誠地感謝這三數位學者,他們給中國爭得了榮譽。
從1930年以後,中國政局又連續不斷動**不安。日寇侵華,更是火上加油。好不容易盼來了“解放”;然而,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中國知識分子的處境,不是改善了,而是改“惡”了。把知識分子,特別是年紀老的,幾乎一股腦兒趕入封、資、修的隊伍中,天天在你耳根邊口中念念有詞,攪得你三魂躁動,七魄不安,把中國從沒有的,從西方天主教和耶穌教借來的“原罪”感硬移栽在你的心中。天天批修,時時鬥私,哪裏有餘暇來研究學問。而敦煌那一些經卷都屬於“四舊”範疇,是鏟除的對象,而絕不是研究的目標。在這樣的情況下,欲求中國學者對國際顯學敦煌學作出什麽貢獻,豈非是南轅北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