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歲以前,朱重八對生活最深刻的感受就是:饑餓。
一年到頭,朱五四一家都是以世界上最粗糲的糧食來填充胃腸。而且,即使是這最粗糲的糧食,也總是不夠。那口破鐵鍋,隻在過年過節時,才能見點葷腥。
這不是貧農朱五四一家一戶的狀況。這是帝國裏多數農民的景狀。幾千年來,中華帝國一直是一個巨大的空****的胃。
這個判斷也許離我們頭腦中的“常識”相距太遠。在我們的“常識”中,中國地大物博,文化燦爛;中國人民勤勞勇敢,聰明智慧,在清朝中期以前,我們一直領先於世界。我們居然會餓了幾千年?
謂予不信,請看孟子的話。周赧王十五年(公元前300年),孟軻奔走各國,大聲宣揚他的政治主張。而他自視為完美的政治目標,不過是“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他用形象化的語言來誇飾他的政治理想: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
這沾沾自喜的誇飾帶給我們的卻是一種酸楚的感覺:一個耕種“百畝之田”的“數口之家”,掙紮奮鬥一生,五十歲之前卻不能“衣帛”,七十歲之前不能“食肉”。這樣的一生,竟然就是我們祖先夢寐以求的“王道”理想!
即使如此,這個可憐的理想很少在這片土地上實現過。中國人以聰明和勤勞聞名於世,中國的農業文明也領先了世界幾千年。按理說,中國人在這片土地上,應該能生活得很舒適。然而,人口壓力、頻繁的災害和貪婪的專製統治取消了中國人舒適生活的權利。由於中國人獨特的生育觀,中國的人口密度一直大於絕大多數國家和地區。中國的季風性氣候是一種極不穩定的氣候,廣袤的大地上局部災害無年不有。中國官僚體係的龐大舉世無匹,使官僚隊伍吞噬了大量社會財富。這幾個因素結合在一起,造成了中國獨一無二的經濟繁榮表象下的貧困化。饑餓和赤貧,連同戰亂和災禍,始終追隨著我們的祖先。從孟子的時代穿越漢唐宋明,兩千年間,豐衣足食的盛世遠少於在溫飽線上掙紮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