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本

18

***

麻縣長在渦鎮已過了多半年,井宗秀是偶爾來了,來了就請他外出,兩次在渦鎮,一次在黑河岸的洛門寨,還有在龍馬關和商棣鎮,都是些集會。他被前呼後擁地請上台,在那一張藤椅上坐下了,下雨不下雨,有太陽沒太陽,身後都有人撐著傘,他就那麽坐著,由井宗秀講話,井宗秀講話完了,集會便結束了。但麻縣長的生活非常好,安排得細致周到,井宗秀定期讓人送來米麵酒茶,米有白米、黃米和糯米,顆粒完整,晶瑩剔透,都是在石臼裏一點一點杵出來的。麵粉更是有純麥麵粉和摻了豆子的雜麵粉,豆是扁豆的、綠豆的、豌豆的、黃豆的,各樣是各樣的顏色和味道。酒當然是苞穀酒和米酒,還有醪糟。喝茶的水也全是從河心泉裏取。麻縣長越來越熱衷於在政府院裏栽植些草木,讓王喜儒把後院角一塊空地挖開要栽忘憂草,卻挖出了蟻穴,那是像甕大的一個土核,層層疊疊的孔,忙亂著成千上萬的螞蟻,砸開了土核,裏邊有大拇指頭粗的蟻後。麻縣長就覺得自己如蟻後,有吃有喝,白白胖胖,不作戰也不築巢,但蟻後還產卵繁殖的,他卻無所事事。在這一天,他在辦公室裏發現了一隻老鼠,他沒有去追打,也沒告訴王喜儒讓逮了貓來,就每日臨睡前,在桌腳下放一些吃食,第二天一早再去辦公室,首先要看看放的吃食還在不在,不在了,他就放下心來。麻縣長僅見過一次老鼠的麵,而一日複一日這麽放吃食和查看吃食,他知道老鼠現在不是在那一堆書籍下就是在櫃子底,他希望老鼠能留下來,永遠就在他的辦公室裏。這樣的心情使麻縣長臉上有了微笑,和王喜儒去了虎山和白河黑河岸上的各個峪裏尋找奇木異草,鎮上一些巷道他很少去,城隍院一次也沒進去,卻更多去安仁堂,那裏挖藥人送來的草藥多,有許多竟是他還沒有見過和聽過的。他差不多記錄了八百種草和三百種木,甚至還學著繪下這些草木的形狀。近些日子,他知道了秋季紅葉類的有槭樹、黃櫨、烏桕、紅端木、鬱李、地錦,黃葉類的有銀杏、無患子、欒樹、馬褂木、白蠟、刺槐,橙葉類的有櫸木、水杉、黃連木,紫紅葉類的有漆樹、柿樹、衛矛。他知道了構樹開的花不豔不香,不招蜂引蝶,但有男株和女株,自己授粉。他知道了花柱草的花蕊能從花裏伸長得那麽長,甚至可以突然地擊打飛來的蜂蝶。他知道了鴨蹠草是六根雄蕊,長成了三個形態。知道了曼陀羅,如果是笑著采了它的花釀酒,喝了酒會止不住地笑,如果是舞著采了花釀酒,喝了酒會手舞足蹈。知道了天鵝花真的開花是像天鵝形,金魚草開花真的像小金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