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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我和高興

三年前的一個下午,我在家讀《西遊記》,正想著唐僧和他的三個徒弟其實是一個人的四個側麵,門就被咚咚敲響。在電話普及的年代,人與人見麵都是事先要約好的。這是誰,我並沒有在這個時候約任何人呀,我就故意不立即去開門,要讓這不速之客知道我是反感這種行為的。咚,咚,門還在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是哐的一下,用腳踢?了。

我有些憤怒,一把將門拉開,門口站著的卻是劉書禎。

他說:哎呀,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哩!

我說:是你呀,幾時進城的?

他說:我已經城市生活啦!

他的嘴裏永遠沒有正經話,我就笑了,讓他進屋坐下,說:書禎,你個嘴兒匠!

他說:你不要叫我書禎,我現在改名高興了,你得叫我劉高興!

這就是劉高興。這也就是我第一次見到過著了城市生活的劉高興。

如果讀了《秦腔》,而且還記得的話,《秦腔》書中的書正就是他的原型。我們是一塊長大的。小的時候,我並不熱惦他,他頭發有些卷,鼻孔裏老流著黃涕,但我崇拜他大。我們那兒把父親都叫大,因為他大不是賈族人,叫叔時前邊要加上名字,就是五林叔。五林叔不識字,但出口成章,能背戲本子,能講三國和嶽飛大戰朱仙鎮。尤其一米八的個頭,在罵老婆的時候,要盤腳搭手坐在蒲團上,罵得沒有火氣,卻極盡挖苦,妙語連珠,像是在說單口相聲。“文革”中我和書禎又是一起從初中輟學回鄉務了農,後來他去當兵,我上了大學,再後來我是逢年過節回老家看望父母,他已經在鄉政府做起飯,但人家嫌他不衛生,又常常將剩菜剩飯要送回家喂豬,就辭退了他。再再後來,我寫我的書,他做過泥水匠,吊過掛麵,磨過豆腐,也在三六九日的集市上擺過油條攤子。他幾乎什麽都幹過了,什麽都沒幹出個名堂,日子過得狼狽,村裏許多人都在笑話他。但我一回去,他逮住消息了,天晴下雨或黑漆半夜,肯定要跑來看我。我們便嘻嘻哈哈談說幾個小時,不累不困,直到我母親做過飯一塊吃了,他嘴裏叼著紙煙,耳朵上再別上一根,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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