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南有一個去處:山有靈氣,水有精光,百十畝地麵,溝溝岔岔長滿了竹。天晴綠得深沉,遇風,則滿世界泠冷音韻。自然就大興土木,築樓建亭,幽然然地辦起了一個療養所。於是,各界俊才名人,每年就度夏避暑而來,很是熱熱鬧鬧的了。
在竹林深處,卻有了一條不大不小的淺溝,沒有竹子,也沒有一棵端端的樹。雜亂無章的是些野荊,枸子居多,棠梨次之,更有那些酸棗、雞骨頭木。這些野荊,都長得極慢,葉子稀稀落落的沒有顏色,一人來高便顯出枯老,疙疙瘩瘩的難看。美麗的竹林地竟有了這條溝,實在是太煞風景了。
療養所的人就動手改造了,先放火燒了那溝,然後用钁開挖,想方設法植些竹子,或者種些花草。但是這野荊根係卻意想不到地發達,在地下錯綜複雜糾纏在一起,整整好多天過去了,還沒有清理出多少地方來,隻好作罷。封了溝口,從此絕了外人參觀。
挖出的那些樹根就堆放在溝口,一時卻無法處理:因為山地燒柴到處都是,沒人肯費體力用斧子去劈它。也曾用火再燒,但又都燃不起來。隻有盼望發一次洪水,將這些樹根衝去吧。
但是,幾年之間,並沒有發生洪水,那樹根依然堆在那裏,奇怪地竟沒有腐朽。那溝自燒後,一片黑禿,鳥兒再不飛來,兔兒再不竄來,雖後來也慢慢又有葉生,又有果結,但葉生葉枯,果結果落:被人遺棄,越發荒寂不堪了。
這年夏日,療養所來了一位畫家,很老很老的年紀。一天到山岔裏去寫生,已經是黃昏了,轉到這條溝,突然就嚇倒了:遠遠的地方,爬著,臥著,立著,仄著一堆飛禽走獸!但那些動物卻並未走散,甚至動也未動。他定睛看時,不禁啞然失笑了,原來這竟是那堆樹根。但他立即驚喜若狂,背了好多樹根回到宿舍,用鋸子截截,用鑿子刻刻,那些樹根頓時真的就成了一隻咆哮的虎,一隻酣睡的牛,或者是一隻棲枝的鳥,或者是一隻望月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