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中開花

草記

一九八二年十月,我去銀川,過三邊,一漠沙地。天地全然都空白了,幾十裏沒有一座房,也沒有一棵樹,遠遠的地平線上,夕陽欲浮欲沉,像是妊娠,已經黏膠得成一個橢圓形。我默默地走著。先是並不留意,後來就發現眼前倏忽飄過一朵兩朵白絨團兒,溫溫柔柔的,泛著銀光,再往前走,白絨團兒竟多起來,一動腳,就繞著身子亂飛。疑心是柳絮,抬頭搜索去,四周依舊空曠,急用手去捉,手一抬,那白絨團兒卻順手而上,才抓住一團要看時,一出氣,又飛了。一時又起了風,沙塵並沒有動,但白絨團兒越發紛紛,如千萬隻白色蝴蝶,升升浮浮,翩翩不能安靜。定睛看去,那白絨團兒卻原來都從一棵一棵什麽草中起身的:草高不盈尺,條葉,半綠半枯,結一串串果實,如豆莢,盡都幹裂,有的已空殼,在風中錚錚顫著細音,有的半合半開,形如織布木梭,裏邊兩排莢籽,每籽小如雞眼,四周生滿白絨,風吹絨毛如足如翅,就悠悠而去了。

我不知此草為何名,站在那裏,一直等遠遠的一隊駱駝走來,問起駝峰間的牧人,回答說:“這草叫佛手腫。”草古怪,名字也古怪。我再問,回答是:“它怎麽不長絨毛呢?要不,它怎麽繁衍後代啊!”

我不禁喟然長歎:哦,大凡塵世,任何地方都有生命的存在,漠漠邊關沙地,也是如此。而萬事萬物既有存在的生命,又都有它賴以生存的手段,環境不同,手段也相異呀!遙想竹林中的蛇可以是青色,湖水裏的鵝可以毛隔水,岸上的樹可以葉子圓闊,高山的樹可以葉子尖針,可見環境好的並不足誇,環境劣的更不應自棄。再想這佛手腫長在這裏,它也開花,它也結籽,雖然沒有一隻蜂兒來傳遞花的愛情,沒有一隻鳥兒來遺播籽的繁衍,生活給了它瘠貧,也同時給了它奮鬥,一結籽就生出絨的翅膀,自己去謀生路了。也正是環境太不好了,它並不去以色以香**蜂兒鳥兒,它靠的是自己生的欲望,靠的是飛的力量,自然這樣可望落地而生,也可能落地而亡,要不,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白絨團兒各自在尋找自己的歸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