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末代槍王(1-3)

第五十章

他倆將甄二爺從馬背上抬下來,抬進帳篷,放在柔軟的狗皮褥子上。卓瑪麻利地在“塔布卡”上燒了一壺滾燙的奶茶。倒在碗裏放上酥油又攪了些青稞炒麵,輕輕地灌進了甄二爺的嘴裏。

三勺炒麵糊糊下肚後,甄二爺悠悠地從陰間回到了陽世上。“我這是咋了?”他想坐起來。自從看見卓瑪的一刹那,他的腦子便成了一片空白,而後就啥也記不清了,就像放映的一部電影片子,被人憑空地剪掉了一段一樣。

“醒了醒了!”正在給他喂炒麵糊糊的卓瑪看見他睜開了雙眼,有些驚喜地叫了起來。“阿俄,你可嚇死我們了!”說著衝他“哧哧”笑了起來,並習慣性地用藏袍袖筒捂住嘴,這一顰一笑,以及習慣性地用藏袍袖筒捂住了嘴笑的動作,與當年的卓瑪姑娘毫無二致。甄二爺突然又感到一陣心痛,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胸脯。

“你肯定餓壞了,我再給你壓個‘得瑪’,吃了後就會好起來的……”卓瑪起身躬著腰退出了帳房門。

看到這情形,他的胸口又一陣悶痛。十多年了,他以為他初戀的情愫早已在歲月的長河中淘洗幹淨,初戀帶給他的傷口早已在時間老人的撫慰中愈合,初戀帶給他的痛苦也早已被土匪群裏隨著土銃槍的藍煙宣泄完了,想不到它卻像一隻冬眠的哈拉不安分地在他心的丘陵上不停地掘洞,將他用十多年時間複原的心掘得千瘡百孔、鮮血橫流。

“甄哥,這是咋了?可把我給嚇壞了,我以為你著了疹了呢!”

在整個門源川乃至斡爾多草原,隻有幾個穿長袍的老中醫賣些草藥,間或有幾個苯苯教的僧人和藏醫隨身攜帶一些黑糊糊的丸藥蛋蛋或一些黃白的散劑巡回行醫。在李廷瑞的記憶中,樺樹灣裏有好多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突然間腹痛如絞,在地上打滾,在強行喝了一些大煙骨朵熬製的藥水後一命嗚呼。每當這時,人們便輕描淡寫地說一聲,誰誰誰家的男子或女人“著痧”死了。“著痧”成了整個門源川所有急死病人不治身亡的唯一原因。“痧”在門源川人的意象中是一種近乎於初春後在大地上升騰的氤氳一樣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在自家四方的莊廓裏潛伏著蓄積著。一旦這家人運氣衰敗、人氣中落時,便乘機而出,彌漫在這家人的莊廓裏,叫男人們暴病而亡,叫女人們難產而死,攪得他家家破人亡、不得安生。為了製伏這個人人聞之色變的“痧”,門源川家境稍好的人家常常會在正月裏跳社火的時候,將社火請到自己家裏,叫那些雄糾糾氣昂昂的獅子在自家院落裏狠勁地跳。叫“燈官老爺”說一些吉祥如意的話,謂之“踏疹”,意味著將“痧”踏閉在土地深處,叫它無法泄漏出來害人,猶如給潘多拉魔盒加了一道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