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行動。我讓李俊海帶人上路了,跟金高一起去了他家,在他家等候我弟弟的消息。
天很快就黑了,雨終於下下來了,很小,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篩子篩一盤散沙。
二子這會兒在幹什麽呢?他會不會想起了那些下雨的日子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光?
我記得我弟弟從小就喜歡下雨,每當下雨的時候,他會站在門口大聲嚷嚷:“下雨嘍,下雨嘍,下雨下雪凍死老鱉,老鱉告狀告著和尚,和尚把門把著大人,大人射箭射著老漢,老漢拾草拾著小寶,抱著就往家跑。”念叨著就跑到了街上,仿佛有一根繩子在牽著他。到了街上他就安靜了,用手擋著眼睛,張大嘴巴接雨,接得多了就“啊啦啊啦”地在嘴巴裏咕嚕雨水。有時候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他就那樣用一個動作仰麵站著,一直“啊啦”到有人路過把他送回我家;有時候我會跟他一起跑到街上,他在那裏“啊啦”,我就脫光了衣服在泥濘的街道上來回地瘋跑,渾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跑累了我就拉著還在“啊啦”的弟弟回家。我爹如果在家裏,他會邊給我弟弟換衣服邊訓斥我,他不懂事兒你也不懂事兒?感冒了還算小的,你說你們這樣,讓街坊鄰居看見笑話多少?有時候我會跟我爹強嘴我說,還不是因為二子?二子自己跑出去,我不在跟前看著他,出了事兒算誰的?我弟弟一般會向著我說話,就是就是,我哥哥一直站在我的旁邊呢。我爹看著我因為運動過量而霧氣騰騰的光身子,哼地一聲走了,他一般不會走遠,就走到最裏邊的那間,從牆上摘下二胡,拉一段叫不出名字的曲子,這種曲子跟嘩嘩的雨聲很融洽,幾乎融合在一起了。
我發現,人處在黑暗中特別容易回想往事,而這些往事又大多是一些比較憂傷的,越想心裏越空虛,心就好像被這些憂傷的往事推著,慢慢進人一個幽深的黑洞……現在,我正被這個黑洞吸引著,一步一步地往裏走,我看見我弟弟站在黑洞盡頭的那片光明裏,一跳一跳地向我招手,哥哥,哥哥,快來呀——我在這裏……我想衝過去把他摟在懷裏,可是他突然不見了,遠處的那片光明也沒有了,我隻看見我的眼前有一點鬼火在一明一滅地眨眼,我猛然警醒,我產生幻覺了,這裏沒有我弟弟,沒有什麽光明,也沒有什麽鬼火,那點紅光是金高在我的對麵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