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隻約略識得幾個字,是賈府年輕一輩裏肚中最缺乏墨水的一位,她平時記賬精算開單查書等與文字相關的事宜,都支使一個未弱冠小童彩明辦理,那其實也就是她的文案秘書。但有一天忽然李紈探春等找到她,說是要請她當大觀園詩社的“監察禦史”,她立刻明白,“禦使”的高帽子戴到她頭上,絕非什麽妙事,她戳破探春等人的詭計:“我猜著了,那裏是請我作監察禦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麽社,必是要輪流做東道的,你們月錢不夠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拘了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起來了,李紈就說她:“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
李紈說王熙鳳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明褒實貶,聽話聽聲,鑼鼓聽音,王熙鳳是個任何方麵都要拔尖占強的人,受此譏諷,豈能甘休,就說了“兩車無賴的泥腿市俗家常打算盤分金撥兩的話”出來,惹得一貫寡言少語笨嘴夯腮的李紈,也就一口氣說出了一大篇揭她短處的話來,甚至說王熙鳳跟平兒“隻該換一個個兒才是”——這段文字不僅把李紈性格塑造得更其豐滿,也是“草蛇灰線,伏延千裏”,逗露出八十回後,確有王熙鳳被賈璉休掉,平兒被扶了正的情節。
所謂“水晶心肝玻璃人”,並不是說此人單純,對他人的透明度高,無城府,忒直率,而是指其聰明過人,機關算盡,對他人的意圖,哪怕是非常含蓄地表達出來,甚至還不及將整個意思表達完畢,就已經心知肚明,並立即有了應付的詞語與策略。王熙鳳正是這樣,她點破探春李紈等人的詭計,遭逢李紈一番超常發揮的抨擊後,飛快地適應形勢,轉攻為守,甚至不惜營造出一種“繳械投降”的氛圍,謀求“哀兵必勝”的效果,當李紈最後問她:“這詩社你到底管不管?”她的回答真是非常漂亮:“這是什麽話,我若不入社花幾個錢,大觀園裏我不成了反叛了,還想在這裏吃飯不成?明日一早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的做會社東道。過後幾天,我又不作詩作文,隻不過做個俗人罷了,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有了錢了,你們還攆出我來也使得!”一番話化幹戈為玉帛,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