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妙品紅樓夢:全五冊

提防著怕走了大褶兒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從賈寶玉和眾女兒來說,是一次暢懷愜意的集體行為藝術,但若從賈府的規矩禮數角度上看,則是一次駭人聽聞的集體越軌活動。好在襲人晴雯等很聰明,她們特意把代理王熙鳳管理府務的探春、李紈和寶釵都強拉了來,這樣,就使這樣一次夜聚飲唱的行為,獲得了合法性。

賈府裏的規矩是很多的,大觀園每天早晚,管家娘子林之孝家的都要領著手下幾個管事的女人各處檢查,這天晚上也不例外,到了掌燈時分,前頭一位打著燈籠,林之孝她們來了,先把迎出來的上夜人清點了一下,看了不少,又囑咐她們別耍錢吃酒,醉後悶睡誤事,上夜的都忙說“那裏有那樣大膽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問寶玉睡了沒有?寶玉忙出去禮貌招呼,還請她進屋,林之孝家的也就進去,以有臉麵的老仆的口吻,對賈寶玉進行了雖很柔和卻又表述得很清晰的勸誡,寶玉隻能乖乖聽著,丫頭們也都隻能幫著賈寶玉唯唯稱是。後來林之孝家的一行終於離開怡紅院,晴雯等忙關了院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那裏吃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這時麝月就說:“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著些兒,也提防著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

曹雪芹寫這一筆,是為了把貴族大家庭的生存方式,展示得更加立體、更加精微。在那樣的百年簪纓之族的府第裏,服侍過兩三代主子的老仆,不僅在諸多年輕奴仆麵前威嚴有加,就是年輕的主子,也需謙恭以待。封建禮法的“大褶子”,在那樣的時空裏,是不許“走樣”的。

麝月是賈寶玉身邊的大丫頭之一,身份與襲人略低而與晴雯、秋紋平肩,她性格沉穩,不像襲人那樣心懷“爭榮誇耀”的“大誌”,也不像晴雯那麽風流靈巧具有個性棱角,比起秋紋來,卻又頗顯大氣灑脫。曹雪芹把她設計成諸芳水流雲散的最後見證人,那天夜宴她擎中的簽上寫著“開到荼蘼花事了”的詩句,據脂硯齋批語透露,賈府事敗,襲人不得不離開時,曾跟賈寶玉說“好歹留著麝月”,而在曹雪芹已經寫成的後數十回文字中,麝月後來也確實成為留在貧困潦倒的寶玉和寶釵夫婦身邊唯一的忠仆;而且在古本《石頭記》的批語中還有“麝月閑閑無語令餘鼻酸,正所謂對景傷情”的句子,仿佛批書人批那段文字時,麝月的生活原型就坐在其身邊,足資玩味。據周汝昌先生考證,脂硯齋就是書中史湘雲的原型,經過一番顛沛流離,她終於與曹雪芹遇合,聯合著書,而麝月的原型,竟也還能找到他們,同度艱難歲月,正所謂“秦淮風月憶繁華”“燕市歌哭悲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