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寫過一篇《話說趙姨娘》,探究過曹雪芹何以會那樣地描寫她。曹雪芹筆下的絕大多數人物,都塑造得非常立體化,寫出了他或她性格的複雜、內心的豐富、人性的詭譎,換句話說,就是有優點寫優點,有缺點寫缺點,不因其有毛病而舍棄其好處,也不因其有好處而遮蔽其缺失。可是,他寫趙姨娘,卻用筆刻薄到底,給人平麵化的感覺,這個婦人在他筆下隻有醜惡粗俗、愚蠢顢頇,而無其他表現。曹雪芹的《紅樓夢》是一部自敘性的小說,其中的人物都是有生活原型的,趙姨娘也不例外,大概在他以往的生活中,真有這麽一位父親的小老婆,讓他想起來就難以抑製自己的厭惡,他將這一生活原型寫入小說中時,也就傾注了過多的憎恨與鄙夷,形成了我們現在所看到的一幅筆墨。
據周汝昌先生考證,曹雪芹原意原筆,對林黛玉之死的設計,絕非是高鶚所續的那樣,是因為鳳姐實施“調包計”,賈母變了臉,而“焚稿斷癡情”,“魂歸離恨天”。造成林黛玉死亡的凶手並非賈母、王熙鳳,而是趙姨娘。趙姨娘造謠生事,說林黛玉與賈寶玉之間有“不才之事”,又買通在榮國府內藥房負責配藥的賈菖、賈菱,在林黛玉平日所吃的藥裏下了慢性毒素,導致林黛玉身心交瘁,最後“冷月葬花魂”,在大觀園的水域裏沉湖自盡了。趙姨娘這樣做的更主要的目的是搞垮賈寶玉,以便由她生的兒子賈環來繼承榮國府的萬貫家財。曹雪芹本人正是賈寶玉的原型,他對害死林黛玉原型的那個父親的小老婆,恨之入骨,寫入書中時,下筆難以冷靜,也就可以理解了。《紅樓夢》第七十八回裏的《芙蓉誄》,既是悼念晴雯,也兼暗示黛玉的命運,其中“鉗詖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兩句,一般論者多以為是痛斥襲人和王夫人的,其實,恐怕理解成是厲罵趙姨娘,更加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