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妙品紅樓夢:全五冊

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

柳家的,和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等一樣,都是賈府裏的女仆,曹雪芹所描寫的那個時代,女仆的地位很低,嫁了人的女仆地位更低,她們自己的名字等於消失,上下人等稱呼她們,就用她們丈夫的姓氏或名字再綴個“家的”。當然地位低是相對而言,她們裏麵也還分三六九等,像榮國府的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寧國府的賴升家的,都是大主管的老婆,本身也執掌一定的權力,年輕的主子見到她們也得禮讓三分。周瑞和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王夫人嫁到賈府時,他們這對夫妻作為“動產”,和其他妝奩一樣,陪隨而來),王善保和王善保家的則是邢夫人的陪房。柳家的則比管家婆子和太太陪房又低了幾級,她隻是派到大觀園內廚房的一個廚房頭目而已。

雖說柳家的不過是個廚頭,但這是許多人眼紅爭奪的一個肥差。曹雪芹寫《紅樓夢》,絕不是隻寫貴族家庭老爺太太、公子小姐,也不是隻寫丫頭,他把筆觸延伸到府內外的各個角落,刻畫出三教九流各色人物。從第五十八回到第六十一回,他把關於大觀園的故事,從茜紗窗放射到廚房灶台,從大丫頭、小丫頭一直寫到想進園裏當丫頭而不得的廚頭閨女,甚至還寫到單管開關角門的,頭上留著“榪子蓋”的小幺兒,而且把各色人等的欲望,之間的衝突,漣漪般展開,每個人物都活跳如見,其話語都生動如聞,真是一支妙筆,寫盡人間哀樂。

第六十一回開頭寫到柳家的和留榪子蓋(就是四周剃去,使發型圓得像馬桶蓋一樣)的小幺兒拌嘴,真是聲聲如炒豆,句句爆口彩,令人忍俊不禁,掩卷難忘。

小幺兒想讓柳家的從園子裏給他摘些杏子吃,那時候大觀園裏的花果樹連同菱藕香草等,都按探春、寶釵的規劃實現了“責任承包製”,杏子等果品都有專人分管,哪兒能隨便去偷來帶出?而且那小幺兒的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是分管果木的,因此柳家的聽了那小廝的請求氣不打一處來,就說了句“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