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妙品紅樓夢:全五冊

科頭抱膝軒中人

整理舊書,翻出一冊小說,扉頁上有作者題贈字樣,落款為“壬戌仲春”。這個壬戌應該是1982年。那一年仲春,我路過花市大街一家理發館,正好一位瘦高的先生理完發走出來,他本來就衣冠整潔,加上新理過發,越發顯得斯文儒雅,他主動招呼我,麵容體態禮數周全,我定睛一看,啊,是金寄水先生。

1975~1980年,我在北京出版社當過幾年文學編輯,那時候我參與創辦的《十月》積極豐富創作題材,除了反映改革、開放時代步伐的作品,反思性的,革命曆史題材的,家務事兒女情的……也約到一些曆史小說,像吳恩裕先生的《曹雪芹的故事》,配上範曾先生精美的繡像畫刊出,極得好評。我聽說金寄水先生手頭正寫著《〈紅樓夢〉外編》係列,第一部是寫司棋的,就跑去向他約稿。

那時候我們編輯部在花市附近的東興隆街,他家則在花市附近巾帽胡同,走過去十分方便。他住在一個大雜院裏。那院子當年應該是一個富人的住宅。他住的那間屋子,進身非常之窄,大概還不足兩米,長度呢,大概也隻有五米,度其結構,應該是由當年的一截兒遊廊改造而成。屋子雖然十分狹窄,但拾掇得非常清爽,屋如其人,人如其屋,不起眼兒,特平淡、謙和、禮貌,絕無非分之想,隨時準備讓步。但屋牆上掛著一個長方鏡框,算是塊素匾吧,寄水先生自己題寫的,是“科頭抱膝軒”五個大字,“抱膝”是形容空間小隻能將就,“科頭”呢,後來知道是引《史記》中“虎賁之士,跿跔科頭”的典故,“跿跔”是跳躍,“科頭”是不戴帽子,唐王維有“科頭箕踞長鬆下,白眼看他世上人”的詩句,可見寄水先生的軟外表下,也有硬骨存焉。

1979年那天我向他約稿,他說是在寫司棋,但還沒改定。我就跟他閑聊了一陣《紅樓夢》,具體聊了些什麽,到1982年理發館外見麵時,我就已經不複記憶。但他還記得,他是這樣表述的:“您跟我聊了那麽多,卻一個字不涉及我過去。”看他的表情,他似乎對此很是感念。他就邀我再到科頭抱膝軒裏小坐,我高興地隨他去了。那時候我已經不再當編輯。他拿出一冊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8月出版的《司棋》,題字、鈐章,雙手捧給我。我好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