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妙品紅樓夢:全五冊

耄耋老翁來捧場

我在哥倫比亞大學弘紅次日,幾乎美國所有的華文報紙都立即予以報道,《星島日報》的標題用了初號字《劉心武哥大妙語講紅樓》,提要中說:“劉心武在哥大的‘紅樓揭秘’,可謂千呼萬喚始出來。他的風趣幽默,妙語連珠,連中國當代文學泰鬥人物夏誌清也特來捧場,更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講堂內座無虛席,聽眾們都隨著劉心武的‘紅樓夢’在榮國府、寧國府中流連忘返。”

我第一次見夏誌清先生,是在1987年,那次赴美到十數所著名大學演講(講題是中國文學現狀及個人創作曆程),首站正是哥大,那回夏先生沒去聽我演講,也沒參加紐約眾多文化界人士歡迎我的聚會,但是他通過其研究生,邀我到唐人街一家餐館單獨晤麵,體現出他那特立獨行的性格。那次我贈他一件民俗工藝品,是江浙一帶小鎮居民掛在大門旁的避邪鏡,用錫製作,雕有很細膩精巧的花紋圖樣,他一見就說:“我最討厭這些個迷信的東西。”我有點窘,他就又說:“你既然拿來了,我也就收下吧。”他的率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回赴美在哥大演講的前一天,紐約一些文化名流在中央公園綠色酒苑小聚,為我洗塵,夏先生攜夫人一起來了,他腰直身健,雙眼放光,完全不像是個85歲的耄耋老翁。席上他稱老妻為“媽媽”,兩個人各點了一樣西餐主菜,菜到後互換一半,孩童般滿足,其樂融融。

我演講那天上午,夏先生來聽,坐在頭排,正對著講台。講完後我趨前感謝他的支持,他說下午還要來聽,我勸他不必來了,兩場全聽,是很累的。但下午夏先生還是來了,還坐頭排,一直是全神貫注。

報道說“夏誌清捧場”(用二號字在大標題上方作為導語),我以為並非誇張。這是實際情況。他不但專注地聽我這樣一個沒有教授、研究員、專家、學者身份頭銜的行外晚輩演講,還幾次大聲地發表感想。一次是我講到“雙懸日月照乾坤”所影射的乾隆和弘皙兩派政治力量的對峙,以及“乘槎待帝孫”所表達出的著書人的政治傾向時,他發出“啊,是這樣!”的感歎。一次是我講到太虛幻境四仙姑的命名,隱含著賈寶玉一生中對他影響最大的四位女性,特別是“度恨菩提”是暗指妙玉時,針對我的層層推理,他高聲讚揚:“精彩!”我最後強調,曹雪芹超越了政治情懷,沒有把《紅樓夢》寫成一部政治小說,而是通過賈寶玉形象的塑造和對“情榜”的設計,把《紅樓夢》的文本提升到了人文情懷的高度,這時夏老更高聲地呼出了兩個字:“偉大!”我覺得他是認可了我的論點,在讚揚曹雪芹從政治層麵升華到人類終極關懷層麵的寫作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