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還在《今晚報》上看到周汝昌師的散文,今天下午忽然得他仙逝的消息,雖說早幾月跟他女兒周倫苓通電話時就知道,他已經多時難以下床,時發低燒,心理上有所準備,但總又覺得他頭腦還那麽清楚,文思還那麽蓬勃,不至於就怎麽樣吧,打電話給倫苓致悼,她說父親確實大腦一直保持著最佳狀態,前些天還跟她交代新書的章節構想,隻是其他器官明顯在衰竭,本來就屬孱弱的書生,畢竟九十多個春秋了,“絲”未盡而“蠶”亡,也在規律之中。她說不打算在家中設靈堂,不開追悼會,讓老人靜靜地離去。
我本來隻是個《紅樓夢》的熱心讀者,1992年才開始寫出發表一些關於《紅樓夢》的文字,那時《團結報》的副刊接納了我,允許我開設《紅樓邊角》的專欄,連續發表若幹篇後,忽然一天得到周汝昌先生來信,他表揚我“善察能悟”,能注意到《紅樓夢》中的小角色,如卍兒、二丫頭,甚至有一篇議及“大觀園中的帳幔簾子”,鼓勵我進一步對《紅樓夢》細讀深探,得他來信,我異常興奮,馬上給他回信,一致謝,二討教,他也就陸續地給我來信,我們首先成為忘年“信友”。他開始寫來的信,還大體清晰,但是,隨著目力越來越衰竭,以致一隻眼全盲,一隻眼僅存0.01的視力,那時寫文章,大體已是依靠倫苓,他口述,倫苓記錄,再念給他聽,包括標點符號,他再修訂,最後抄錄或打字,成為定稿,拿去發表,但他給我寫信,卻堅持親筆,結果寫出的字往往有核桃那麽大,下麵一字會覆蓋住上麵半個字,或忽左忽右,一頁紙要寫許久,一封信甚或會費時一整天,由倫苓寫妥信封寄到我處,閱讀他的信,我是既苦又甜,苦在要猜,甜在猜出謄抄後,竟是寶貴的指點、熱情的鼓勵、平等的討論、典雅的文本。二十年來,汝昌師給我的信,約有幾十封之多,我給他的信,應有相對的數目,其中一次通信,拿到《筆會》發表,還得了一個獎,過些時,會與倫苓女士聯係,將我們的通信加以匯攏、編排,出成一本書,主要是展示汝昌師的學術襟懷與提攜後輩的高尚風範。